賀南亭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透過高透的玻璃,將整個辦公室照得一片明亮,甚至有些晃眼。
金色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卻略顯孤峭的輪廓,在他深色的西裝上跳躍。
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覺得有一股涼意,從心底深處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滲透到四肢百骸。
他擁有常人難以想像的財富,那些冰冷的數字足以買下任何他想要的東西;他站在社會金字塔的頂端,擁有令人敬畏的地位和身份;他掌握著足以影響行業格局的能量和話語權。
一切外在的、可以用來衡量成功的東西,他都不缺。
事實上,他早已對物質本身失去了追逐的興趣。再昂貴的奢侈品、再稀有的收藏,於他而言,也不過是櫥窗里沒有溫度的展示品。他所擁有的,早已超出了個人享受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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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能停下。
他的身後,是南山重工龐大的股東群,是數以萬計依靠這份產業養家餬口的員工,是眾多將核心技術乃至國家安全託付於他的客戶與合作方。
他不僅僅是為自己而活,他的肩膀上扛著沉甸甸的責任。
所以,即使他本人已無物質上的野心,他依然會像最精密的儀器一樣,不知疲倦地運轉,做出最冷酷也最正確的決策,帶領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向前。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鎧甲。
同樣,他對自己擁有絕對的自信。
他擁有頂尖的智商和縝密的邏輯思維,有敏銳的判斷力和精準的分析能力,有紮實的專業功底和刻苦鑽研的精神,更有常人難以企及的膽魄和決斷力。
他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任何勢力,他本身就是規則的制定者和資源的調配者。他是天生的領導者,是毋庸置疑的上位者。
然而……
當夜幕降臨,喧囂退去,獨自回到那座空曠冰冷的別墅時,他也會感到深入骨髓的孤單。
當飛機掠過城市上空,俯瞰腳下那一片璀璨如星海的萬家燈火時,他心底也會悄然泛起一種無力的……羨慕。
每一盞亮著的燈後面,或許都有一個溫暖的懷抱,一頓簡單的家常飯,一聲關切的問候,一個可以卸下所有防備、袒露脆弱的角落。
那些,他都沒有。
剛才楊銘放在桌上的那些紙,那些照片,像一把刀子,精準而殘忍地扎進了他的眼睛裡,更深地,扎進了他從未向任何人敞開過的心裡。
葉寧救了他,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生死一線的關頭,是她冷靜專業的處理,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避免了可能的後遺症。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這一點,他永遠感激。感激她精湛的醫術,感激她危急時刻的鎮定,感激那天陰差陽錯的相遇。
如果僅僅只是救命恩人,那事情就簡單太多了。他可以用最豐厚的方式回報她。錢,她想要多少都可以。工作,國內任何頂尖的醫院、研究機構,他都可以為她鋪平道路。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從回到南珠,這些日子以來,他腦子裡反覆盤旋的是什麼。
不是公司那些棘手的業務,不是對吳國慶殘餘勢力的清理,不是與各方勢力的博弈周旋。
是她。
傷口隱隱作痛時,他會想起她小心換藥時專注的臉。與高管們開會時,某個瞬間的走神,腦海里浮現的是她在廚房氤氳水汽中忙碌的纖細背影。
白天處理公務間隙,他會不自覺地看向陽台方向,仿佛那裡還擺放著她那些生機勃勃的花草。夜晚獨自一人時,那張溫婉恬靜、眼神清澈的臉,更是會不受控制地闖入他的夢境……
他才知道,那短短几日的相處,不僅僅是危機中產生的吊橋效應,也不僅僅是異性相吸的短暫心動。
他是真的陷進去了。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也從未預料到的方式,被那個擁有著截然不同世界的女人,悄無聲息地侵入了心底最柔軟、也最荒蕪的角落。
是不是陰差陽錯,現在想來,已經無所謂了。
他甚至……有些感謝楊銘當時那個錯誤。
如果不是那個錯誤,他們永遠不會相遇,他永遠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種乾淨、溫暖、純粹又堅韌的力量存在,能夠如此輕易地撼動他冰封的心防。
但是……
他還有機會嗎?
那個盛世維安集團,他此前從未關注過,資料顯示不過是一個在特種環境工程領域有些建樹的民營企業。
那個盛維安,他也不認識。雖然履歷漂亮,白手起家,算得上優秀,但也只是一個在商海中奮力搏殺的創業者。
如果僅僅進行簡單的、世俗層面的對比——公司規模、資產實力、社會地位、個人財富、乃至外貌氣度——他賀南亭,不會輸給任何人,自然也包括這個盛維安。
他甚至有絕對的自信,如果他想,他可以在很多方面絕對碾壓對方。
可是,這毫無意義。
唯一不能比擬、也無法用任何力量去改變和抹殺的事實是:盛維安比他先認識葉寧。而且,更重要的是,盛維安讓葉寧也愛上了他。
愛情,不講先來後到,卻又無比殘酷地遵循著某種既定的軌跡。他出現得太晚了。
他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又被緩緩吐出,菸灰積了長長一截,無聲地掉落,幾點灰白的碎屑落在他熨燙平整的西裝褲上,他毫不在意。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在京華的片段。
葉寧站在陽台上,背對著他們接電話。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她轉過身來時,臉上那未褪的紅暈,眼睛裡閃爍的、如同星辰般明亮的光彩,以及嘴角那抹溫柔又甜蜜的笑意……
那是沉浸在愛河中的女人才會有的神態。她毫不掩飾,也無需掩飾。
她是真的,深愛著電話那頭的男人。
賀南亭從未像此刻這樣,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名為「嫉妒」的情緒,與之相伴的,還有強烈的、幾乎讓他心臟抽痛的「羨慕」。
嫉妒那個叫盛維安的男人,可以擁有她全部的愛意和溫柔。
羨慕那個男人,可以讓她心甘情願地系上圍裙,在充滿煙火氣的廚房裡為他忙碌。
羨慕那個男人,可以享受她夾到嘴邊的食物,可以感受她指尖輕柔的擦拭,可以理所當然地親吻她的手背。
更羨慕……不,是幾乎有些刺痛地意識到,那個男人,被葉寧如此光明正大、充滿驕傲地展示在她的朋友圈裡,向全世界宣告他的存在和他們的關係。
原來,人可以這樣被愛著。
原來,相愛的兩個人,可以擁有如此親密無間、充滿生活氣息的相處方式。
那個男人,該有多幸福。
這種幸福,無關乎那個男人是否比他賀南亭更優秀,是否擁有更多的財富或地位。在葉寧的眼裡,那個男人就是最好的,最值得她傾心相待的。這就足夠了。
就因為他提前認識了葉寧。
就因為他先一步走進了她的生命,占據了她心裡最重要的位置。
這不公平。
賀南亭在心裡無聲地低語。可是,感情的世界裡,何曾有過絕對的公平?
他該怎麼辦?
當作從未認識過她?將那段短暫的、卻在他心底掀起驚濤駭浪的相遇徹底封存,繼續做他那個冷硬強大、無懈可擊的賀南亭?
可是,他自己的心,能答應嗎?那股被她點燃的、陌生而熾熱的情感,能夠輕易地被理智壓制、被時間抹平嗎?他能抗拒那種對溫暖和真實的渴望嗎?
他不知道。
指尖傳來一陣灼痛。
他低下頭,才發現香菸已經燃到了盡頭,灼熱的菸蒂燙到了皮膚。他面無表情地將菸蒂掐滅在冰冷的水晶菸灰缸里,發出輕微的「滋」聲。
然後,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陽光依舊明亮地灑滿辦公室,但他只覺得疲憊,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深深的疲憊。
他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