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銘看著面前的兩摞檔案，閉了閉眼，在心底嘆了口氣。他靠進沙發靠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檔案，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了葉寧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就是前天晚上發布的九宮格照片。
他一張一張，緩慢地划過去。
第一張，兩人頭挨著頭，在一桌子豐盛家常菜前，對著鏡頭笑得燦爛，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明亮。
第二張，葉寧夾起一塊雪白的魚肉，正遞到盛維安嘴邊，盛維安一面摟著她，一面張口，眼神寵溺地落在她臉上。
第三張，盛維安低頭，輕輕吻著葉寧的手背，葉寧臉上帶著羞澀又幸福的紅暈。
第四張，葉寧拿著圍裙的一角，正笑著替盛維安擦拭手上的油漬，動作自然親昵。
……
每一張照片，都像一個溫柔幸福的代言人，無聲地訴說著他們之間深厚的感情、甜蜜的日常、以及那些共同走過的歲月。
那是一種水潑不進的、緊密契合的親密關係，洋溢著純粹而真實的幸福。
楊銘看著這些照片，心裡沉甸甸的，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賀總再優秀，再強大，他能插進這樣密不可分的關係中嗎？他能抹去那個男人與葉寧之間那些真實存在過的、充滿愛意的過往嗎？
他能給予的，或許是潑天的富貴和無上的地位，但那個男人擁有的，是與她相識於微時、共同成長、彼此扶持的點點滴滴。
賀總唯一比不上的，或許就是這些。而這些，對於一段真正的感情而言，往往是最珍貴、最難被取代的部分。
門外傳來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楊銘迅速收斂所有外露的情緒，將手機鎖屏，放回口袋。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咖啡機旁，動作利落地沖了一杯黑咖啡，然後拿起茶几上那兩摞沉重的檔案，走向總裁辦公室門口。
輕輕敲了兩下門，裡面傳來賀南亭低沉的聲音：「進。」
楊銘推門進去，賀南亭已經坐在了寬大的辦公桌後。
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隨意地鬆開一粒紐扣。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起，露出清晰冷硬的英挺眉眼。
但楊銘一眼就能看出來，賀總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幾乎沒什麼血色，眼下的陰影即便在明亮的燈光下也清晰可見。
整個人雖然依舊筆挺，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源自身體內部的虛弱和疲憊。
他顯然沒有遵從醫囑好好休養，沒有完全恢復的傷勢和連日的勞心勞力，正在透支著他的健康。
賀南亭抬起頭，目光落在楊銘臉上，似乎察覺到他今天有些不同尋常的凝重和欲言又止。他微微挑眉，用眼神詢問。
楊銘連忙上前，將咖啡放在他手邊，然後開始如常匯報今天的日程安排、需要緊急處理的文件、以及幾個重要會議的時間地點。
賀南亭靜靜地聽著，偶爾點下頭，簡短地給出指示。他的聲音有些低啞，但思維清晰敏銳。
楊銘一一記下，匯報完畢，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他站在辦公桌前，雙手垂在身側。
賀南亭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麼，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深藍色的、印著某頂級腕錶品牌logo的精緻包裝盒，隨手推到楊銘面前。
「上次給母親挑禮物，看到這款，記得你喜歡腕錶。」賀南亭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仿佛只是隨手給了一件不值錢的小玩意，「拿著吧。」
那是一塊價值不菲的限量款機械腕錶，是楊銘最喜歡的牌子。
楊銘心頭一暖，雙手接過，鄭重地道謝：「謝謝賀總。」
賀南亭擺了擺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看著他：「還有事？」
楊銘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要呈上的東西，可能會掀起難以預料的波瀾，但他必須說。
他在心底又重重地嘆了口氣，將一直拿在手中的那兩摞厚厚的檔案，輕輕放到了賀南亭面前的桌面上。
賀南亭的目光落在那兩摞紙上，又抬眼看了看楊銘嚴肅的表情。他沒有問，只是伸手，拿起了最上面屬於葉寧的那一摞。
他翻開檔案，一頁一頁，靜靜地看了起來。
從她的出生日期、籍貫，到她的小學、中學、大學、醫學院、實習醫院……到她在市第一醫院的工作履歷、獲得的榮譽、發表的論文……再到她的家庭關係、社會關係……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靜得像是在審閱一份最普通不過的商業報告。只有翻動紙張時，指尖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暴露了他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看完葉寧的檔案，他又拿起了盛維安的那一摞。
同樣，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盛世維安集團的創立、發展、主要業務、股權結構、財務簡報……盛維安本人的教育背景、創業歷程、公開活動、媒體報導……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微沙沙聲，以及兩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陽光逐漸變得明亮刺眼。
終於，賀南亭看完了最後一頁。他將檔案合上，摞在一起，推回桌邊。然後，他靠進寬大的皮椅里，閉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這些信息。
楊銘看著他，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解鎖，找到葉寧那條朋友圈，點開，然後，將手機屏幕轉向賀南亭，輕輕放在了那兩摞檔案旁邊。
賀南亭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
他的視線，從第一張合照，移到第二張餵食，再到第三張親吻手背，第四張擦拭油漬……每一張，他都看得很慢，很仔細。
目光在那兩張年輕、般配、洋溢著毫無保留的幸福笑容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看完了所有九張照片，賀南亭什麼也沒說。他只是揮手，讓楊銘離開。
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內外。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賀南亭依舊靠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陽光透過落地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線，一半在光明里，一半在陰影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一步一步，走到那面可以俯瞰整個繁華街區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車水馬龍，陽光明媚，一切井然有序，充滿了勃勃生機。
而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窗外急匆匆上班的人群，和更遠處模糊不清的地平線，陽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