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市，盛世維安集團總部，頂樓大會議室。
窗外是灰濛濛的陰天，雲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會議室內的氣氛，比窗外的天氣更加壓抑沉重。橢圓形的長桌旁，坐滿了公司董事會成員和核心高管，每個人臉上都像是結了一層冰霜。
「宏能新能源」電極乾燥車間項目的絕境，已經成為懸在整個集團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今天這場會議，就是要做出最終的抉擇——是壯士斷腕，還是繼續在這條看似已經走到盡頭的路上硬撐。
投影幕布上，是觸目驚心的數據：項目延期天數，累計違約金，技術瓶頸分析，以及各種嘗試的最新進展。
沉寂籠罩著會議室。
「都說說吧。」盛維安坐在主位，聲音有些沙啞，打破沉默。他穿著熨燙平整的深藍色西裝，但眼底濃重的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昭示著他連日來的心力交瘁。
首先發言的是特種環境工程事業部的總經理，也是這個項目的直接負責人趙啟明：「盛總，各位董事，我……我還是不同意現在就啟動終止合同的程序。」
「我們自己的研發團隊，對現有材料的複合改性實驗，還沒有全部完成！雖然希望渺茫，但萬一……萬一在某個參數上取得突破呢？現在就放棄，等於承認我們徹底輸了，之前所有的投入都打了水漂！」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這個項目傾注了他和整個團隊近一年的心血，從競標、方案設計到前期準備，每一步都走得艱難而紮實，眼看著就要開花結果，卻在最後一步卡死在無法逾越的技術天塹上。他不甘心，團隊的士氣也瀕臨崩潰。
副董事長袁總長長地嘆了口氣。他是公司的元老，也是技術出身，深知這個項目的份量和其中的艱難。他聲音低沉而掙扎：
「趙總的心情，我理解。這個項目，不僅僅是一個合同，它代表著我們公司技術升級的方向，是打開高端市場的鑰匙。投入的人力、物力、財力……沉沒成本太高了。」
「就此放棄，意味著我們過去一年的戰略布局幾乎落空，對公司的現金流、技術聲譽、員工信心，都是沉重打擊。」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但是，我們也要面對現實。國內外供應商，要麼性能不達標，要麼周期過長遠水解不了近渴。」
「我們自己的研發……坦白說，在基礎材料科學上的積累，和那些巨頭相比，差距不是一星半點。短時間內實現根本性突破，概率……微乎其微。」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每個人心頭。現實殘酷，卻無法迴避。
其他幾位董事也陸續發言，意見不一。有的傾向於及時止損，支付違約金，雖然肉痛，但至少保住公司元氣，避免被這個無底洞拖垮。
有的則認為，應該再爭取一下時間，哪怕付出更多成本去試錯，也不能輕易放棄這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項目，否則公司未來在高端市場的競爭力將大打折扣。
爭論持續了近兩個小時。空氣中瀰漫著焦慮、無奈和深深的無力感。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決定的分量，無論怎麼選，都可能帶來難以承受的後果。
最終，在一片壓抑的嘈雜中，一個折中的、帶著幾分僥倖心理的意見漸漸占了上風。
「盛總，」一位資深董事看向盛維安，「或許……我們還可以從客戶那邊再努力一下？」
「『宏能新能源』畢竟是我們的老客戶，合作基礎不錯。您能否親自去一趟江州，和他們高層再深入溝通一次。把我們的難處，坦率地、誠懇地擺出來。」
「看看能不能爭取到兩種可能：第一，請他們理解現實，在濕度控制標準上，能不能……稍微降低一點點要求？哪怕從1%放寬到2%，我們的現有方案或許就能滿足，或者經過改進後有望滿足。畢竟，這個要求本身確實過於苛刻，行業內能做到的鳳毛麟角。」
他頓了頓，繼續說：「第二，如果標準實在不能降，那……能不能再給我們寬限一段時間？哪怕把違約金的計算方式調整一下，或者階段性延期？給我們爭取最後一點研發和尋找替代方案的時間。」
這個提議，聽起來像是把希望寄托在了客戶的「仁慈」和理解上，有些被動，甚至有些卑微。但在山窮水盡的當下，這似乎是唯一還能去嘗試、去爭取的路徑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盛維安。
盛維安靜靜地聽著，他知道這個提議意味著什麼——讓他這個董事長，放下所有的尊嚴和驕傲，去客戶那裡求情。
這無異於將公司的困境和自身的無力，赤裸裸地展現在對方面前。
可他有別的選擇嗎？
為了公司，為了跟著他打拼多年的這些員工，為了那份不甘心就此認輸的執念……個人的面子，又算得了什麼？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張或焦慮、或期待、或麻木的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會議室：「好，我去江州。」
會議結束，眾人帶著沉重的心情散去。盛維安沒有任何耽擱，立刻讓程朗安排好車輛，獨自一人驅車前往一百多公里外的江州市。
抵達「宏能新能源」總部，見到對方分管該項目的副總裁呂新。
在寬敞卻透著冰冷效率的會議室里，盛維安沒有任何隱瞞，將公司目前遇到的技術瓶頸、尋求外部合作的艱難、以及內部研發的局限，一五一十地、極其誠懇地進行了說明。
他沒有試圖掩飾公司的困境，只是反覆強調，盛世維安非常重視這個項目，非常珍惜與「宏能」的合作關係，願意不惜一切代價去解決問題，但目前確實需要一些理解和時間。
他放低了所有的姿態，語氣真誠，甚至帶著懇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