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關上車門時，才發現裡面的那件白色醫生大褂忘記換下了。算了，她懶得再折返回去，直接將米色的長款風衣穿在外面，勉強遮住了那抹白。她提起放在副駕駛座上沉甸甸的購物袋，鎖好車，往單元樓走去。
周五傍晚，小區里比平時熱鬧些，遛狗的、帶孩子散步的、剛下班回來的，煙火氣十足。
葉寧卻有些走神，腦子裡還轉著下周排得滿滿的手術日程，一個四歲男孩的先天性心臟病介入，兩個新生兒黃疸的治療方案調整……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發出清脆卻吃力的聲響。
走到電梯間，她才從紛亂的思緒里抽離出來，一抬頭，腳步頓了一下。
電梯門前站著兩個男人。
兩個人都異常高大，像堵沉默的牆，將不算寬敞的電梯口幾乎堵住。
站在里側的那個，穿著質料挺括的黑色長風衣，領子豎著，臉上架著一副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微低著頭，一動不動，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硬氣息。
站在外側的則穿著一件黑色皮質夾克，身形健碩，雙手插在褲兜里，看似隨意，卻給人一種蓄勢待發的緊繃感。
聽到葉寧走近的腳步聲，夾克男倏地回頭瞥了一眼。
那眼神很冷，帶著極不友善的警惕和審視。葉寧心裡沒來由地一慌，下意識地避開了對視。
她從未在樓里見過這兩個人。這個小區是個中檔小區，住的都是些普通白領、小企業主或者退休幹部，氛圍平和。眼前這兩個男人，無論是穿著、氣質，還是那股無形的壓迫感，都與這裡格格不入。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夾克男收回目光，側身用手擋了一下電梯門，讓風衣男先進。風衣男目不斜視地步入電梯，夾克男緊隨其後，兩人依舊沉默，占據著電梯後方的位置。
葉寧猶豫著。她看著手裡沉重的袋子，咬了咬牙，最後還是邁步走了進去。逼仄的空間裡，那股無形的壓迫感更加清晰。她背對著他們，儘量縮在一側，費力地騰出一隻手，按亮了「8」樓的按鈕。
後面的人沒有按任何按鈕。
夾克男的目光在數字上停頓了一瞬，隨即又落在女人風衣下擺露出的那截白色衣角上，眼神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電梯緩緩上升，數字跳動，沒有人說話。葉寧能感覺到身後男人的目光，如芒在背。她盯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心跳莫名有些快。
「叮」，8樓到了。電梯門剛一打開，葉寧就快步走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徑直走向802。
然而，身後傳來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沉穩而富有節奏，跟在她身後。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走到802門口，慌亂地從包里翻找鑰匙。剛要開門，一個高大身影陡然從後靠近，幾乎貼上了她的後背。低沉的男聲在她耳後響起：
「這是勝子家嗎？」
葉寧嚇得渾身一激靈，猛地轉過身。是那個夾克男！他三十歲上下，五官硬朗，線條分明，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帶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
葉寧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背抵在門板上，心臟怦怦直跳。是找維安？是維安出了什麼事嗎？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她脊背有些發涼。
「盛子？」她遲疑地重複，「哦，他，他現在不在這裡。」
夾克男看著她，點了點頭。然後，他平靜地說：「我們進去等他。」
葉寧的心猛地一沉，越來越害怕，手心開始滲出冷汗。「我……我先給他打個電話吧。」她說著，慌亂地把裝菜的袋子放在地上，想從包里掏手機。可因為太緊張，袋子脫手時歪了一下，幾個圓滾滾的西紅柿從袋口滾了出來，骨碌碌地四散開去。
其中一個，徑直滾到了幾步開外、那個一直沉默佇立的風衣男的黑色皮鞋前，停了下來。
葉寧下意識地抬頭，順著那隻皮鞋，看向它的主人。
風衣男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態，墨鏡遮眼，整張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但葉寧能感覺到，墨鏡後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她分神的這兩秒，夾克男動作利落地幫她將散落的物品一一撿回袋子裡。但下一秒，他站起身，在她耳邊低聲地命令：「開門！」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狠厲。
葉寧渾身一哆嗦，男人的目光直直地投過來。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她顫抖著轉過身，手中的鑰匙幾次對不準鎖孔。終於，「咔噠」一聲，門開了。
夾克男沒有絲毫猶豫，率先側身而入，動作敏捷而警惕。風衣男隨後也邁步走了進來，他的步伐似乎比常人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進屋後，夾克男迅速無聲地將三室一廳的每個房間，包括陽台和衛生間都快速查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人後，他才走回客廳，對站在中間的風衣男輕輕地點了下頭。
風衣男似乎鬆了口氣，但身體依舊緊繃。他緩慢地、僵硬地走到客廳中央的沙發前，然後，以一種大馬金刀的姿態，坐了下去。坐下時，他的眉頭微蹙，右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腹部左側的位置。
葉寧看著這兩個登堂入室、反客為主的不速之客，腦子裡一片混亂。
她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更想不通維安怎麼會和這樣的人扯上關係，難道維安的公司經營出了什麼問題？背了債？或是捲入了什麼她不知道的糾紛？
她不懂那些醫學之外的商業世界，此刻只能憑著本能胡亂猜測，每一個猜測都讓她更害怕一分。
她的心狂跳不止。怎麼辦？跑？門就在身後，可那個夾克男就站在不遠處，眼神死死地盯著她。留下？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就在她心思百轉、進退維谷之際，夾克男已經走了過來，看著她愣愣的樣子，直接伸手，「咔噠」一聲將門關上，反鎖。
「手機。」他朝她伸出手，言簡意賅。
葉寧愣愣地看著他，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只能順從地把包遞過去。他翻出她的手機，熟練地關機，揣進自己衣兜。
「進來。你是護士？家裡有酒精和藥品嗎？」
護士？葉寧更懵了，隨即，她看向沙發上的風衣男，順著他的姿勢看過去——他的手正壓在腹部，黑色的風衣上有一片深色水漬，在燈光下泛著隱隱的光澤。
血。
她突然明白了，風衣男受傷了！而且很可能傷得不輕！
夾克男不耐煩地重複：「酒精，藥，有嗎？」
葉寧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點了點頭：「有，我去拿。」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只能照做。
她先是走到沙發前，在男人面前蹲下。男人仰頭靠在沙發靠背上，一隻手擋在額頭上，另一隻手仍然按著腹部。可即使是這樣虛弱痛苦的姿態，他身上依然散發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像一頭受傷但依舊危險的野獸。
葉寧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傷情上，儘量用平穩的語氣說：
「先生，能讓我看一下傷口嗎？我需要知道具體傷情，才能判斷如何處理。」
男人抵著額頭的手沒有動，按在腹部的手卻微微鬆開了些。
葉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掀開他被血浸濕的風衣下擺，以及裡面同樣染血的深色襯衫。
當傷口暴露在眼前時，即使身為醫生見過不少場面，葉寧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是刀傷，不是撕裂傷，不是任何她在診室里處理過的普通創傷——
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