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禾沿著來時路找回去,沒發現靳遠行的身影。
直到又回到了他們互毆的原點。
車燈照亮雪地里扭打的痕跡。
閻王爺在面前一閃一閃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書禾有點害怕,不停三百六十度環視四周,生怕一會兒靳遠行又撲上來掐她脖子。
她不認為自己有那個運氣,能第二次從他手裡逃出生天。
「靳、靳遠行……」她試探著,小小聲喊了一嗓子。
風雪咆哮。
不知道哪個方向,傳來男人低而緩的一聲,「這裡。」
書禾嚇得一哆嗦。
慌忙拿著手機四處掃射。
終於在跟道路隔著一道深溝的地里發現了他。
靳遠行坐在積雪覆蓋的麥田裡,跟個看破紅塵的詩人似的,動也不動,任由雪落在肩膀,頭髮上。
書禾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跨過溝渠,試探著靠近,「陽哥說你生病了,真的嗎?……因為什麼病的啊?」
是靳漢博虐待他了嗎?
可他之前都那樣道歉求原諒了,應該不像是還會欺負兒子的樣子。
更何況靳遠行也不是四歲時的非凡哥,應該不能隨隨便便由著他欺負吧?
那好端端的是怎麼病了的?
靳遠行動也不動。
但書禾知道他如果想動,速度是很快的,她得防備著點兒。
於是在距離三米的位置上站住,拿手機手電筒去照他,看到他潔白的襯衫到處都是斑駁的血色,地上的積雪上也到處都是。
她咬的那一口太深,前後過去了近一個小時,血愣是沒止住。
靳遠行也沒包紮一下,由著它流,流的滿身都是。
「你家的人很快會來接你的。」書禾說,「你再撐一撐。」
靳遠行垂著眉眼,沒說話,也沒動,像個麥田裡嚇跑麻雀的木頭假人似的。
他想過很多次跟書禾的最後訣別。
卻從未想過,是以差點親手掐死她為結束。
哪怕夢裡無數次跟她一起去死,一起投胎,重來一遍過去那樣的日子。
他也從沒想過,會真的對她下死手。
她多怕他啊。
怕到要遠遠地站著,要保持扭身的姿勢,像準備隨時衝出去的長跑運動員一樣。
明明,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笑著撲在他懷裡,一遍一遍地喊。
夏書禾最愛最愛謝遠行了。
夏書禾,不是最愛最愛謝遠行的嗎?
不愛了嗎?
啊,她愛的是謝遠行。
不是靳遠行。
夏書禾,不愛靳遠行。
不愛靳遠行的啊。
靳遠行的身體慢慢倒了下去。
像一個旅途了很久很久,疲憊到再走不動一步的人一樣。
他要睡一覺。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覺了。
他得安安穩穩睡一覺了。
書禾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他躺下去,皺眉,「行哥,你、你要不去車上躺會兒吧,我在外面站著。」
反正她穿得厚。
靳遠行沒理她。
……這什麼意思?
總不能等她過去抱他吧?
她雖然最近在做有氧運動,但要抱起個一米九二的大男人,難度堪比現在去考清華北大,且一考即中。
「靳遠行!」她催促。
意識到哪裡不對勁的時候,她靠了過去。
靳遠行躺在草地里,像睡著了似的,眼鏡掉落一旁,睫毛緊閉,臉色冷白清瘦,嘴唇也一點血色都沒有。
手機燈光一晃而過。
一個空了的水瓶橫躺在一旁。
書禾怔了怔。
探出手去。
手指卻略過那個空水瓶,慢慢拿起了幾個顏色不同的藥品分裝器。
每個都打開著。
裡面空蕩蕩的,一片藥都沒有。
「靳遠行……靳遠行!!!」書禾慌了,丟下手機去晃他。
男人沒動,也沒有回應。
書禾去摸他脈搏,試了幾次沒摸到,嚇到大哭起來,拼命拖拽著他沉重的身體:「靳遠行你起來,你起來!!靳遠行!!!」
靳遠行的血蹭到她身上。
書禾想到之前她喝了摻著藥的紅酒,吵著要去醫院,靳遠行說的什麼來著?
對,他說要麼催吐,要麼透析。
催吐,催吐。
她收了眼淚,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裡荒無人煙。
靳氏的保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過來。
她抱不動他,拖不動他,只能努力讓他的身體少吸收一點藥物。
手機嘟嘟作響。
一分鐘後,她按照謝媽媽的指示,把靳遠行拖拽成側臥的姿勢,以防他被自己的嘔吐物嗆到,窒息而死。
謝媽媽不斷哭著在電話里安撫她別害怕,冷靜,按照步驟慢慢來,沒事的沒事的。
書禾說好的,好,好的。
然後用力掰開男人的唇齒,按壓他的舌根,直到碰觸到咽喉壁。
寒風凜冽的深夜裡,她折騰到汗珠直冒。
靳遠行還有條件反射,開始向外嘔吐。
謝媽媽在電話里問她嘔吐物里有沒有完整的藥片。
書禾牙齒咯咯打顫,說沒有。
藥已經完全融化在了他的胃裡。
說明她走後沒多久,他就把它們全吞了下去。
如果寧浩陽不打那個電話。
如果她沒有掉頭回來,或者在黑暗中找錯了來時路。
那麼今晚的靳遠行必死無疑。
靳遠行已經吐不出任何東西。
書禾小心翼翼放下他,又跑去車裡拿來一瓶水,奮力把人抬起來給他慢慢灌水。
一瓶水喝下去一半,流出來一半。
慌亂中,水瓶勾住了一個什麼東西。
書禾沒在意,用力一扯,瓶身帶動一條項鍊落在了地上。
她胡亂撿起來塞進自己口袋,繼續給靳遠行催吐。
如此折騰了半小時,一架直升機嗡鳴著在頭頂盤旋。
書禾的車燈開著,她又撿起快要沒電的手機晃動。
很快,直升機轉動,掀起巨大的旋風,強行迫降在了麥田裡。
書禾脫力地坐在了那裡。
看著安保人員將人抬上了直升機,然後轟鳴著緩緩起飛,漸漸消失在天邊。
手機里響起謝媽媽哽咽的聲音:「他們走了嗎?帶遠行走的嗎?他還好嗎書禾?」
書禾閉上眼睛,眼淚這才又洶湧滾落,後怕地雙手都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我不知道,阿姨,我不知道……」
她回到車裡。
滿身狼狽,手背到處都是斑駁的齒痕。
一條細長的鏈子垂落在口袋外。
書禾慢慢拿濕巾擦乾淨雙手,眼尾餘光掃到它,微微皺眉。
模模糊糊記得自己好像是抓了個什麼東西塞口袋裡了。
她手探進口袋,摸到了一個圓圓的東西。
連帶著項鍊一起拿了出來。
車頂的燈泛著溫暖的柔光。
一枚跟靳遠行左手無名指上一樣款式的戒指出現在眼前。
勾在項鍊上。
光線太暗,看不清。
書禾看了眼只剩最後百分之一電量的手機,然後打開了手電筒。
看到了素戒光潔的內側,刻著兩個大寫的英文字母。
——SH。
手電筒突然熄滅。
手機耗盡最後一點電量,自動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