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曜元……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不忠不孝不義，深恩負盡，死生師友。
你，到底有什麼資格還留在她身邊？
白髮男孩急喘著從夢中醒來。
睜開眼，入目是不透光的黑暗，他像只驚弓之鳥般慌亂地張望。直到視線觸及不遠處榻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那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的恐慌才止住。
朝懷暄差不多是跌撞著翻下了床榻，可落地時卻依舊放輕了腳步，他小心翼翼的靠近你，手掌心的靈光泛起，男孩的手指懸著，借這點微光將你的眉眼仔細描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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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到你溫熱的鼻息時，他指尖顫了顫，方才稍微安心地收回。
「師妹……」
白髮男孩喃喃，痴戀而不舍地望了你一眼後，他仿佛終於下定決心做出什麼決斷，朝懷暄熄了手心的靈光，整個身影退入黑暗中。
祈齊山之下，面具人已等候多時。
看到從山路盡頭緩步而來的白髮男孩，他眼底翻湧起毫不掩飾的厭惡，譏諷的話語脫口而出，
「明明是你提議來的祈齊山，如今卻這般拖泥帶水，遲遲不動手。怎麼，還當自己是正道那個清高的曜元君？」
「問諶諶。」朝懷暄冷聲打斷，不容置喙的警告道，
「立刻收手。你做得太過，仙盟已經盯上你了。」
「收手？」問諶諶猛地提高聲音，咬牙切齒道，「現在叫我收手？朝曜元，你是要讓我們準備這麼久的計劃功虧一簣嗎！」
朝懷暄沒有理會他的暴怒，目光精準地刺向他掩在袖下的手臂上
「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做這些究竟是為了計劃，還是為了你那點見不得光的小心思。這麼多年了，你還是半點長進都沒有。我告誡過你多少次，不要只會聽那兩個傢伙的擺布。」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現在停手，至少還能留條命。否則，你遲早會被他們當成祭品。」
該說的都已說完，朝懷暄不再停留，轉身融入夜色。
留在原地的問諶諶垂首看向自己的手臂，他的另一隻手撫上那處未愈的傷疤，血肉翻卷間，黑臭的膿水正在其中不斷滲出，甚至將傷口腐蝕得見了骨。
他凝視著這醜陋的傷口。
他怎會不知旁人的話不可盡信？可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長生宮早就把他養成了這副蠢貨模樣，從他踏上這條路開始，就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腦海中毫無預兆地閃過多年前在凡間遇見的那個面具女人。一個荒唐的念頭如野草般瘋長，如果當初，能跟著她離開就好了……
但也僅僅是如果了。
問諶諶閉上眼，拋去了所有的軟弱與猶豫。他從芥子空間中取出一枚散發著邪異氣息的碎玉，沒有絲毫遲疑，狠狠將其刺入血肉之中！
「噗嗤！」
利刃狠狠割裂腐肉的瞬間，劇痛瞬間席捲全身，問諶諶眼底遍生血絲。
與此同時，烏黑的膿水四下飛濺，落地竟化作密密麻麻的漆黑小蛇，每一條都瀰漫著可怖不詳的妖魔氣息，迅速向四面八方游竄而去。
朝懷暄離開後，在夢中的你卻突然聞到了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詭異香氣。
那氣味甜膩得近乎糜爛，仿佛某種開到極致，正在腐爛邊緣徘徊的奇花，絲絲縷縷的甜香中，又暗藏著令人不安的，若有若無的腥氣。
你的神智如墜迷霧，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從榻上爬起。在這股花香的牽引下，你如提線木偶般，一步步離開了房間。
外頭守夜的曦城派弟子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早已不省人事。
你暢通無阻地走了出去。
整個求渡谷都寂靜無聲，你踱步過草叢，沿著香氣的來源走到了一方幽幽花池旁。
池面上，花藤勾連交織圍繞，池水下，繁雜的根系在黑暗中瘋狂纏繞。你像被蠱惑了一般，循著香氣，毫不猶豫地踏入了池水。
漸漸地，耳畔響起了模糊而空靈的輕喚：
「■■……」
你的雙足陷入了一淌黏膩，仿佛是泥水，可鼻間濃重的腥氣又在提醒你似乎並非如此。
若你能睜開眼，就會看到，水底根系未歸於泥土，而是紮根在一塊塊本該困於肉軀的完整血肉上，眼珠，舌頭，臟腑，頭顱，人皮，白骨……它們在水中飄蕩著，又仿佛在圍繞著你狂舞，花藤躁動著靠近，眼看就要絞上你的身體。
「滾開。」
一聲低沉的冷喝驟然響起，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雙手探入水中，猛地將你撈起。
終於擺脫了可怕的黏濕沉重，你緊閉著雙眼跌入了一個懷抱。
那些不依不饒，試圖將你拖入深淵的花藤，在那雙手出現的瞬間驀地僵住，在無聲交鋒落敗後，它們不甘地扭動著，縮回水底。
男人清瘦的手指貼上你的臉頰，動作輕柔地將你黏在面上的凌亂髮絲一點點捋開。你的五官，就這樣毫無保留地袒露在他眼前。
觀寂生凝視著你，目光深邃，仿佛正在注視著一個易碎的幻夢。他珍視地近乎虔誠地撫過你的臉頰。
「娘子……好久不見。」
「給、我……」
突然，一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從池水中猛地探出，不管不顧地死死攥緊你的衣角。
見狀，觀寂生眼神毫無變化，他平靜地垂眸看向池中，不知何時，水底已浮現出一個不成人形的怪物少年。
那具軀殼只能用藤蔓勉強勾連著殘破的血肉，拼湊出人的輪廓。
「你的身體還不穩定，何必擾她安寧。」
「觀，寂，生……是你，愚弄我。我的身體……太慢！」
少年陰沉嘶啞地出聲。
觀寂生抱著你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池中掙扎的少年，「現在不是時候，答應給你的靈材，我到時候自然會給你。」
「你，最好，說到做到。」
少年那顆黏連在血肉上的眼珠，死死盯在你的身上，許久才不甘地移開。
那具血肉之軀再度潰散，滿池的花藤與血肉糾纏著，收攏著，最終在黑暗中化作了一把散發著邪氣的傘器。
觀寂生抬手，將傘收回。
這時，他也察覺到懷中的你眉頭不舒服地皺起，似乎馬上就要醒來。
觀寂生不舍地嘆了一聲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