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遺址外。
各大門派與修仙世家的代表齊聚於此,但此處氣氛卻壓抑得凝固。
問諶諶正負手立於高處,對著下方眾人訓話。他頭一次離開長生宮,急於在外頭立威,言語間儘是刻意刁難與敲打。
在座諸位,哪個不是名震一方的大能?
可面對問諶諶這個僅有千歲修為的地仙毛頭小子,竟無一人敢出言反駁。
長生宮雖遠在北境,仙帝之眼卻無處不在。六千年來長生宮雖鮮少插手凡塵,但那些無聲無息間從世間抹去的世家宗門,足以讓所有人諱莫如深。
直到一聲嗤笑突兀響起,生生掐斷了問諶諶橫眉豎眼的訓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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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一身洗得發白的粗糙布衣,一人一劍,踏風而來。
當眾人看清他腰間佩劍時,幾乎是不約而同地起身,神色肅然。
「見過曜元道君。」
朝懷暄任憑衣袂翻飛,從容一笑。
他語氣依舊帶著幾分不正經的散漫:「真是折煞某了,諸位許久不見,竟都和從前一般風采依舊啊~」
問諶諶眼見眾人目光皆被朝懷暄引走,原本趾高氣昂的神情瞬間陰沉如水。
「朝曜元,你怎麼會在此?」
他不該被鎮壓在湮罪海嗎?
近幾百年的年輕修士或許對「朝曜元」這個名字感到陌生,但在一千年前,此人張揚之名可謂舉世皆聞。
據傳,他本是來自某個被征服的下界的人族,僥倖拜入劍祖門下在湮罪海蟄伏多年後卻突然橫空出世,一人一劍殺上長生宮,只為逼仙帝交出一份毀他故鄉的仇人名單。
世人皆以為他會淪為禍亂四方的魔頭,可大仇得報後,他卻仗劍四海,將當年逃竄五域的上古妖魔餘孽盡數抓回湮罪海。
並且未討半分封賞,瀟瀟灑灑領了罪,與妖魔一同被關入湮罪海,千年未出。
功大於過,五域如今安穩依舊,未再頻發如南域那般的慘案,少不了此人之力。
大多數修士對他仍存幾分敬意,可問諶諶卻與他有天大的仇怨,當年朝曜元殺上長生宮時,他年少氣盛不自量力地阻攔,差點被一劍斬了性命。
「只是剛好受人所託,」朝懷暄並未理會他的質問,目光掃過眾人,慢慢道,「來問問各位前輩為何過了這麼久,都不去看看自家已經淘汰的弟子?」
還能因為什麼?
無人出聲,問諶諶卻毫不猶豫地冷笑著對號入座了,
「看來你在湮罪海待久了,腦子也朽化了。有本殿坐鎮,那些弟子能出什麼問題?」
朝懷暄未答,問諶諶冷哼一聲,只當他是虛張聲勢的假把式。
不等他再開口,人群中突有一人面色驟變,失聲驚呼,「怎麼會……我竟感知不到弟子的靈核了!」
靈核消失,只意味著一個答案,人沒了。
而他並非個例。緊接著,又陸續有幾位大能面色慘白,他們的弟子同樣失去了聯繫。
靈相墟里,到底發生了什麼?
……
靈相墟內,血線興奮蠕動著鑽入一具具修士屍體。
寄生成功後,這些屍體便如提線木偶般被驅使著,撲向僅存的幾名少年修士。
誰也不知道這東西是何時混入的。
參賽者突然開始互相殘殺,直到殺紅了眼才發現,眼前的同伴早已是一具具被掏空的軀殼。
不遠處的黑袍人冷眼看著這群孱弱的對手,黑袍下隱隱傳出絮語,宛若自言自語。
「她不在這裡……她不在這裡……她到底在哪?快去找她!」
「閉嘴。」
另一個聲音接著響起,帶著饜足的不以為意。
「我知道,但我的孩子們餓了,總該餵些新鮮血肉。」
然而,這場悠哉的狩獵,卻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自然法則中,寄生蟲蛀空宿主,便只剩行屍走肉,可同樣存在的,還有消化腐屍的分解者。
不知來源的簌簌聲突然響起,如同有什麼東西在泥土深處穿梭。
緊接著,濃烈到讓人感到作嘔的腥甜香氣,如同實質般的瘴氣正從四面八方的地際滾滾而來,包圍而上。
黑袍人神色一凝,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腳下的地面便毫無徵兆地塌陷了。
「噗嗤——」
無數暗紫色的藤蔓帶著黏稠的汁液,在劇烈的摩擦聲中,猛地破土而出!
每一根藤蔓上都布滿了密密麻麻,宛如活物般翕張的帶著倒刺的血肉吸盤,藤蔓絞住黑袍人小腿的瞬間,那些倒刺便如餓極了的吸血蟲狠狠扎入他的皮肉,貪婪而瘋狂地吞噬起他的血與肉。
儘管已經努力躲閃,黑袍人的一條腿仍然被這看似柔韌的藤蔓硬生生絞斷碾碎,斷口處的血肉甚至來不及流出就被藤蔓表面的吸盤瞬間刮下。
轟隆隆!
紫色的狂藤如同決堤的海洋從地下噴涌而出,帶著恐怖的威壓,將一具具屍身傀儡死死糾纏。
那些未曾有所防備的原本兇悍的血線傀儡在紫藤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紫藤表面的吸盤分泌出強酸般的腐蝕液,嗞嗞的紫煙冒氣,將傀儡的血肉腐蝕殆盡。
悽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那些無法被腐蝕但同樣無法逃離的血線也被藤蔓徹底絞碎。
黑袍人重傷之下,只能撕裂身體生出口腕瘋狂抵抗,試圖斬斷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紫藤。
可藤蔓的斷口處,竟在眨眼間便長出了新的肉芽,,再次不依不饒地纏上他的身軀。
而那恐怖紫藤的來源處,只站著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紫袍少年。
但若細看,便不由會因那少年的形貌感到悚然。
一半仍是血肉之身,另一半卻盡數是扭曲生長的藤蔓。
那些藤蔓不僅是長在體外,還在從他的骨縫,血管中硬生生擠出來,裹附著淋漓的鮮血與森白的被碾壓碎裂的骨茬。
他的其餘血肉也在咕嘰咕嘰地瘋狂蠕動,不斷生出暗紅色的肉芽,化作新的藤蔓向四周蔓延。
少年的眼神空洞,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生氣,宛如一尊從地獄爬出的幽魂,無聲無息地在逼近。
黑袍人險些沒認出這竟是觀寂生。
他本只想混入試煉攪渾水,可看觀寂生如今這副不人不鬼的恐怖模樣,他可沒打算與這個怪物拼個兩敗俱傷。
幾番纏鬥後,他命令口腕強行劃開虛空,在恐怖紫藤再次襲來前,狼狽地跳了進去。
此處,只剩觀寂生與幾名勉強保住性命的修士。
見觀寂生走近,倖存者們如臨大敵,眼中的恐懼甚至超過了面對血線傀儡之時。
可當紫藤將要攻向他們時,少年空洞的眼中卻閃過一絲劇烈的掙扎。
觀寂生拼盡全力,死死壓制住了體內另一個「自己」。
「蠢貨,你動手殺了他們,是想讓我們兩個也被外面的傢伙發現嗎?」
可紫藤仍未停下。
觀寂生只能咬牙喝道,「她不喜濫殺無辜,你是想被她討厭嗎?!」
一切驟然歸於平靜。
紫藤們緩慢地縮回。
觀寂生如同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重重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