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叔岐出生在一個全是凡人的普通村子裡。
他的娘爹在他一歲多時就因為進山采靈草被一隻逃竄到村子附近的妖魔抓住吃了,才剛學會走路的太叔岐還不會說話,只會啊啊地叫著在地上爬。
曦城派的掌門歷練途徑此地,斬殺了妖魔,當時太叔岐的母親還剩下半截身子,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托這位仙人回去將他們二人的死訊傳達給村民,她想不要等到明天都無人發現讓她的孩子獨自留在家中一整夜。
曦城派掌門雖為人仙,可因為門派皆循劍祖德行,存向善之心,他不僅答應了太叔岐母親的請求,還帶了太叔岐回自己的山門當弟子。
仙門少有招收凡人為徒,即便破格入了門,大多數也是籍籍無名一生,除了曦城派的開山祖師是毫無背景出身的凡人,第二位以普通凡人出身大顯聲名的就是太叔岐了。
掌門原本只是想讓這孩子安穩一生便罷,奈何太叔岐竟是宗門百年都難得一見的修煉奇才,特別是在他棄劍修鐧後,同輩無人能出其左右,三年前的五域大比,他才十四歲,若不是冒進棋差一招,那位修為高過他一個大層次的元嬰期魁首險些都勝不過他,而三年後,太叔岐就達到了對手曾經的水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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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的母親父親為妖魔所害,又從小就聽著劍祖斬妖除魔的事跡長大,他自懂事起就性格剛正,嫉惡如仇,曦城派比他年紀小的愛惹事的師弟都被他修理過,不聽話就打服,他在同輩里因此也可以算得上前呼後擁。
這樣的人一生問心無愧,坦坦蕩蕩,也沒有心魔,黑袍人的幻覺本該無法對他起作用,可誰能想到,這如鐵石般無懈可擊的道心,竟真被那黑袍人的幻覺撕開了一道薄弱的裂隙。
當太叔岐睜開眼,看到熟悉的曦城派山門時,還未覺得有什麼不對,師父熟悉的聲音便在耳身後響起:「鼎山,這是你剛入門的新師妹,還不快來見過?」
曦城派跟和尚廟的區別是曦城派的人長頭髮,哪裡來的師妹?
他滿心疑惑地轉過頭,卻在看清來人時,瞬間失了言語。
你穿著曦城派的道袍,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正眉眼彎彎,笑眯眯地望著他。
太叔岐只覺得腦海中一陣轟鳴,連帶著身體都開始發飄,連腦子都開始滾燙。
他忍不住想,難道是自己昨夜受了風寒,所以這會兒才燒得厲害?
「從今往後,你可要好好照顧師妹。」師父的聲音再次傳來,語重心長。
太叔岐暈乎乎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抬眼瞥向你。你……以後真的要叫他師兄了嗎?
胸腔里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通通亂跳,他覺得自己這「病」怕是越來越重了。
幻覺中的你並未開口,只是主動伸出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袖,帶著幾分親昵地晃了晃。
那一瞬間,太叔岐的整條手臂都發麻到失去了知覺。他想反握住,卻又覺得唐突冒犯、不合規矩,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囁嚅道:「……師妹。」
僅僅這兩個字,便耗盡了他平生最大的勇氣。
該怎麼照顧師妹呢?太叔岐在心底茫然地思索著。回想這十多年來,他照顧得最上心的,大概只有弟子峰小廚房後院裡的那片蘿蔔地了。
或許……他可以教你修煉,帶你下山遊歷,等到今年的五域大比,他定要拼盡全力奪下魁首,將那最珍貴的彩頭,親手捧到你面前。
黃粱一夢,太叔岐在幻覺中與你一同度過不知何幾的在門中修煉的歲月。
因為只看過你使劍,太叔岐的幻覺中你也成了一名劍修,劍挑春花,鞭鐧同風,你們一起下山斬妖除魔,無論面臨何等危險,太叔岐的鐧總能擋在你身前。
師父總笑話太叔岐把你看得比眼珠子還重要,捧著怕摔了,含著怕化了,但太叔岐並未想過那麼多,只是你是他的師妹,他就願著你能無病無災無憂無慮。
為了困住他,幻覺變得越發美好虛幻。
幻境中的某一日,太叔岐甫一睜眼,便撞入了一片刺目的紅。曦城派上下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幾個師弟早早便來叩門,不等他開口責問,便七手八腳地抬進一箱珠翠,催著他梳妝。
少年們擠眉弄眼地調笑,「師兄怎麼還愣著?當初不是你說,師妹在外頭結識的郎君個個花枝招展,若不在這新婚之日打扮得拔尖出挑,哪裡壓得住陣腳?」
太叔岐只覺腦中嗡鳴,整個人恍惚得幾乎站立不穩。耳畔又響起師弟們的起鬨聲:「再磨蹭下去,師妹可就要改尋他人結契了!」
太叔岐慌慌張張地將自己的衣著打扮穿戴齊了,原本高束起的馬尾為了戴頭飾卸下了,耳朵上掛上沉甸甸的漂亮紅玉寶石,還有師弟們疑似多年受欺壓終於等到報復之日,用硃砂筆在他耳垂上點了一筆,說是為他給師妹準備的守宮砂。
太叔岐拼命壓抑著胸腔里如鼓的心跳,可當門外鑼鼓喧天,幾聲清脆響亮的喜鵲喳喳聲傳來時,師弟們還是齊聲笑道,「喔,看來是師妹來迎你了!」
那一刻,他苦練多年的扎馬步功夫都丟了個乾淨,雙腿打著顫,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邁出了房門。
可即便這樣,他還是當著所有人的面,丟了個天大的臉。
當看到你從頭戴紅花的魔駒上利落翻身而下,朝他伸出了手。
太叔岐的大腦瞬間就成了一片空白,膝蓋一軟,竟然撲通一聲直直跪在了你的跟前。
在賓客們的鬨笑聲中,在你錯愕的目光里,太叔岐死死咬著牙,好不容易才將不穩的呼吸壓平。
他仰起頭,聲音不再發顫,一字一句地對你道:
「師妹……我,珍重你。」
「師妹若不離不棄,我願至死不渝。」
這本該是求親時才說的誓詞,他卻在這兵荒馬亂的當口,虔誠地盯著你朝你發誓,鄭重得如同在向天道起誓。
他說完,目光懇切地仰望著你,等待著你的回答。
可就在這一瞬,周遭喧鬧的喜宴之景漸漸褪去,你的面容也模糊潰散。
太叔岐惶恐到了極點,迅速伸出手想要抓住你即將消散的衣角。
「師妹!」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喘息著,伸出的手卻只抓了個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