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寂生有記憶起,就一直待在禁地,他的世界最開始只有一片黑暗,蒙昧與困頓伴隨著他長大。
他不知春秋,不知歲逝,不知喜樂,不知苦痛。
而他對自己最初的認知,是那些給他送吃食的弟子一遍遍告訴他,這裡是太徽宮,他是宮主的次子,他天生失明是因為靈竅有損,只能靠與禁地的靈脈相連才能維繫生命。
這就是觀寂生存在的全部意義。
直到有一日,一名為他送飯的弟子不小心打碎了碗盞,對方不知為何哀哀叫喚不停,觀寂生歪著頭問道,「你怎麼了?」
GOOGLE搜索TWKAN
「少主,是我的手被碎片劃傷了,實在是痛得受不了。」
觀寂生摸索著伸出手,在對方驚異的目光之下將手壓在了鋒利的碎片堆里,細嫩的掌心瞬間被劃得鮮血淋漓。
觀寂生恍然大悟,原來這熟悉的感覺,叫作痛。
原來感到痛時是應該說出來的。
原來痛不是理所應當承受的。
當那位尊貴的太徽宮宮主第一次來見他時,他也學著那樣哀哀地叫喚著,
「阿爹,我很痛。」
太徽宮宮主居高臨下地冷冷注視著他,「作為堂堂太徽宮少主,怎能軟弱自此?!痛又如何?你生來就是殘廢,若不是本座憐憫,還用禁地保住你的命,你連活下的資格都沒有!」
太徽宮的所有人都告訴他,他擁有的一切都來自這裡,他的地位他的身份都是在外的普通凡人,和那些下等弟子,終其一生也瞻仰不得的。
看吧,他觀寂生是這世上難得的幸運之人,宮主多慈悲,只因他覺得禁地苦悶就允他不時隨行群仙宴會,所有人都知道觀寂生是宮主之子,鐘鳴鼎食,錦繡著身,難怕他的天資遠遠不如他優秀的長姐,就是個體弱難以修煉的廢物,也能享受比宗門的天驕之子們更好的待遇。
如同太徽宮盛名之下精心修剪的一株名貴花卉。
但觀寂生仍然嚮往著,有朝一日自己能夠像同齡的少年修士一樣,去更廣闊的天地遨遊,一人一劍斬妖除魔,名震天下,讓師長親友引以為傲,就像當初以一己之力救整個南域於水火的父親那般。
十三歲那年,聽聞五域大比開始,他收拾了包裹行囊打算一個人偷偷前往。
可還沒走出禁地,他就被看守發現稟報給了父親,太徽宮宮主聽他懇切地訴說自己的願望,當時只是聽不出情緒的笑笑,然後竟真把他一同帶去了五域大比,作為太徽宮的二少主參與比試。
第一日,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的第一場比試就敗給了一個小門派的外門弟子。
觀寂生的夢想就像一隻剛脫殼的脆弱雛鳥,被活活捏死在所有人的竊竊私語裡。
「這種傢伙也敢上台?真是笑掉大牙,他還修煉個什麼,連個剛到練氣期的凡人都打不過!」
「也就多虧投胎投得好吧,要是我有個這麼廢物的孩子,還不如被我丟去餵魔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若離開太徽宮,他就什麼也不是。
觀寂生並未徹底放棄,他不斷地尋找各種旁門左道為自己打開靈竅,用了無數的偏門旁道,他才終於摸到了一點修煉的邊緣。
這也足夠他欣喜若狂。
雖然依舊是個遠遠落後於同齡人的廢物,可觀寂生始終相信,只要自己刻苦,哪怕是要花上千年百年,也可以讓太徽宮看到自己真正的價值。
至十六歲這年,他跟著你出逃太徽宮,想起父親與長老們曾無數次教誨過,若離開禁地太久,很快他就會死期將至。
可你牽住他的手逃跑時,他想,若能與你一同,死又何妨?
你如同他嚮往自由的夢想,甚至更甚。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蜉蝣一夢也罷,他要跟你去天涯海角。
但就在他都已經做好死的打算時,離太徽宮越遠,他卻越察覺到一個與自己認知截然相反的變化。
他的身體不僅沒有日漸衰竭,甚至原本天生閉塞的靈竅也在逐漸突破。
未知的力量在身體裡充盈,觀寂生偶爾甚至能憑藉靈力短暫開眼,第一次靠自己的眼睛觀察世界,在感到無比欣喜的同時,少年的心中卻也慢慢累積著無法深思的疑惑。
為什麼離開與他生命相依相生的禁地,他卻開始有了更旺盛的生機。
這個秘密或許將摧毀他的一切。
觀寂生唯一能想到傾訴的人只有你,但剛趕到江鎮,原本打算找你談談,可看你已經因為疲勞入睡,他不忍心再打擾,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少年坐在床榻上,用手輕輕摩挲著那枚你贈給他的蝴蝶花髮簪,他嘴角下意識上翹,作為太徽宮的少主,每年他都可以收到各種珍貴的禮物,可唯獨這蝴蝶花髮簪,是他想要在死之前都藏進屍身中同自己不朽的。
若是明天簪著這個去見你,你會喜歡嗎?
你今日說過要在江鎮待幾日,他記得路過鎮外時,嗅到了格外濃郁的花香,你告訴他,江鎮外有一條長河路過,河水上覆著滿滿一層的花瓣,很是好看,因為在上游有一大片奼紫嫣紅的花樹。
若是你願意,他想明日邀你去那裡踏青。
也就是在這個少年陷入美好沉思的時候,一道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觀寂生,你還要識人不清到什麼時候?」
觀寂生驀地循聲看去,可什麼也沒有,只有若有若無的聲音如同他的心魔一般飄蕩在他的耳邊。
「難道你以為,你已經徹底擺脫了太徽宮?」
觀寂生不語,那聲音便愈發猖狂,如夜鷲嘶叫般低笑起來。
「可憐啊,可嘆。活了十六載,竟連身邊人都看不真切。仇敵尚在高枕安眠,你難道就甘願被他們敲骨吸髓,蹉跎一生麼?」
觀寂生的眉眼變得冰冷,「你是誰?我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真的聽不懂嗎?你就沒有想過,你的好父親,你的好姐姐,你仰賴著長大的太徽宮,他們真的,把你當成人看過嗎?」
觀寂生的胸口因為情緒不穩劇烈起伏起來,但他沒有打斷,因為他直覺對方接下來要告訴他的,也一定是他需知的真相。
「十年前,傳說湮罪海有魔族出逃,起靈禍於南域,世人稱頌那太徽宮宮主挺身而出拯救南域萬民。
「但若我告訴你,靈禍是他自己為了一己之私偷走了平定無數怨靈的神器才放出,然後卻將罪名盡數栽贓給一普通凡人。」
「把人誣陷為妖魔殺了不算,甚至連對方天生靈骨的孩子都要據為己有,假冒他的父親,卻拿他去作活體祭品,打下足以讓真仙都變得不人不鬼的惡咒去牽引靈脈……」
「你說,那個認賊作父的孩子可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