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年送往十方各境的皇嗣人選……」
老者的聲音微微發顫,餘音未落,便被帝王不耐煩地揮手截斷。
「不是說了麼,照舊例,從賤民里隨便抓幾個充數便是。」
「可陛下……」老者咽了口唾沫,壓低了嗓音,「那位大人今年特意傳了話來,若再敢拿些濫竽充數的廢物敷衍,便要陛下您……親自去萬魔殿覲見牠。」
「什麼?!」福安境的君主猛地從御座上彈起,瞳孔驟縮,滿是不可置信,「那個……牠老人家怎麼突然有閒心管這等瑣事!」
「聽說是……您去年送去的那批人里,有個極有本事的,入了那位大人的青眼,被收作了養子。」
話音剛落,屏風後的人影霍然起身。室內頓時響起一陣焦躁而凌亂的踱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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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這可如何是好……」
「不如,就從皇子中……」
「住嘴!」帝王猛地轉頭,雙目赤紅,厲聲喝道,「朕的麟兒,怎可去遭那些妖魔的毒手!」
他聲色俱厲,卻全然忘了,自己即位數百載,那所謂照舊例的供奉,哪一次不是建立在萬千普通百姓的累累白骨與血淚之上?
「陛下,卑職有一計。」
噠、噠、噠。
陰冷的腳步聲突兀響起。
老者的臉色瞬間煞白,只見原本空無一人的角落裡,一張敷滿慘白鉛粉的臉從黑暗裡一點點滲了出來。
待那身形徹底顯露,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鉛粉面具之下,竟是蠕動的囊蟲軀體,無數密密麻麻、宛如幼兒手臂般粗細的細小觸肢,正貼著官服的衣料瘋狂爬行。它頭戴烏紗,身著紅色官服,可越是這般人模狗樣,越是透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詭異與悚然。
老者鐵青著臉,又是這妖臣!
可高座上的皇帝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道:「愛卿快講!」
那蟲臣咯咯地笑了兩聲,喉管深處,渦旋狀的口器一張一合,吐出黏膩的聲線:「陛下,妖物辨別人族,無非是嗅血肉氣息。只需將皇子暫且換魂,披上賤民的軀殼,自然就能瞞天過海,躲過這一劫。」
「荒謬!」老者厲聲反駁,「若是換了身體,誰又能保證那具軀殼裡裝著的,還是皇子本人的魂魄?!」
蟲臣緩緩轉過頭,鉛粉人面下,藏匿的複眼同時睜開,閃爍著幽冷的光:「國相大人這般百般阻撓,莫不是……半點都不想為陛下分憂?」
老者還欲再辯,高座上的帝王已猛地一拍扶手,斬釘截鐵地開口:
「夠了!就按愛卿說的辦!」
你本來以為,既然是人族統治的地界,就鮮見妖魔之流。
可進了福安境,能在城中放肆行走的大多還是妖魔,而人族依舊畏畏縮縮地如僕從般跟在妖魔的身後。
更甚於,有些妖魔還會當街像驅趕馬驢一樣鞭打自己的人族徒隸。
這到底是妖魔的領土,還是人族的領土?
偶爾也能瞧見幾個衣著華貴的人族,學著妖魔的模樣,對同族頤指氣使、肆意踐踏。
所以,這所謂的福安境,用那麼多條人命換來的,就是這般光景?
你無權評判,只是愈發想家了。
作為外來者,你和問蒼並未刻意掩飾行跡。他一身素淨,低眉順眼地跟在你身後,像個安分的隨從,你則抱著劍,鐵鏈那頭,拴著一頭魔駒,還有一個非人的俘虜。
這一行人在街上實在扎眼。
畢竟,只有妖魔壓人一頭,哪有人牽著怪物在大街上閒逛的?
那龍人少年正委屈地哭著喊餓。
這幾日你並未苛待他,只是人肉不可能給他吃,妖魔的肉他又嫌如爛臭垃圾,吃一口吐三口,普通走獸又缺靈力填不飽肚子。你實在懶得管,餓就餓著吧,反正也餓不死。
說來也怪,你原以為這龍少年是妖魔一類,可在這個世界,龍是神裔。上古神族早已隕落殆盡,龍本該隨之消亡,沒想到竟還留了兩隻。
可惜血脈傳承大概出了岔子,這龍兄弟倆又弱又蠢。
那龍兄長自恃神裔高貴,眼高於頂,可被你一句「怎麼認了個魔頭當爹」懟得當場破防,氣得紅溫。
他弟弟傻是傻了點,但從不抱怨,你怎麼對他,他就怎麼受著,腦子裡除了吃就是玩。
兩兄弟如今共用一具身體,誰惹你生氣,你也不慣著,手快一起扇了。
「大王,大王,我好餓,我好想吃東西……」
龍少年叨個沒完。問蒼教過他幾次規矩,可他腦子空空,什麼也記不住,臉被揍成肉泥了還要嗡聲哼哼。
舌頭砍了會長,頭削了也會長。
神裔其實不是龍是蚯蚓吧!
你呵呵一笑,眼也不將一捆魔駒的飼料塞進他嘴裡。
他老老實實嚼了,還不死心,想偷偷咬你一口。
還好他兄長先一步,用腹生的手給了他狠狠一拳。
問蒼在你耳邊低語:「主人,不如隨便找個地方把他們丟了吧。等祟找過來,我先將他倆弄成殘廢,等他們恢復到能開口,我已帶著您離開多時了。」
你側頭看他,那張臉依舊純良無害。但顯然這計劃在他心裡已醞釀許久,否則不會如此周密。
但你不敢小看祟,更不知那傢伙還有多少底牌。
不過,問蒼既然是救世主,或許當真有幾分運氣眷顧。
他才說完要把那兩兄弟甩掉,一道趾高氣昂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
「喂,那邊那個賤民,把你手裡的徒隸賣給我。」
你倒是願意,可那來人顯然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買家。
那少年騎在一頭高大的魔獸鞍上,渾身上下打扮得繁瑣又貴重,連臉上那張面具都折射著刺目的金光,晃得人眼暈。
看得出,他確實偏愛收集些畸形詭異的玩意兒,身邊簇擁著的僕從,要麼被生生割去了雙耳,要麼被殘忍地縫上了幾條多餘的腿,甚至還有幾個容貌格外昳麗卻透著股邪氣的妖魔。
品味真是獨特。
你並沒有立刻搭理他,這讓他瞬間失去了耐心。
手裡那條帶著倒刺的九連鞭被他甩得「啪啪」作響。
「喂,賤民,你是啞巴麼?再不開口,我就拔了你的舌頭!」
話音剛落的瞬間,一直安靜跟在你身後的問蒼動了。
他眼底殺機驟起,手已悄然抬起,正要發力,卻被你輕飄飄遞過去的一個眼神喝止。
問蒼遠沒有他表面看起來那麼聽話。
他那不善的目光依舊宛若凌遲的刀鋒刮過那少年的脖頸,顯然還在盤算著怎麼把人切成碎塊。
你能清楚地看到他重瞳深處翻湧的殘忍與兇狠,但你攔住他,其實也沒有別的意思。
只是自己親自上手反擊更爽一點,並不需要他來為你出這個頭。
所以你只是不緊不慢道:「哦,所以你是沒教養麼?」
聽到你這麼說,那少年面具下的臉瞬間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你說話時,小劍已經毫不留情地捅向他的喉嚨。
少年嚇得後躲,可這只不過是佯攻,小劍在空中挽出幾道凌厲的劍花,刷刷幾下,便將少年身上所有彰顯身份的貴重首飾、繁複衣物,乃至那張金光閃閃的面具,統統絞成了滿地碎片。
撲通一聲,少年驚慌失措地從魔獸背上跌落,重重摔在街道中央。
沒了那些金玉珠翠的堆砌,他那張臉其實也就略有姿色,此刻跌坐在塵土裡,只剩下一副狼狽至極的醜態。
他尖叫著命令那些殘缺的僕從上前為他遮擋,可街上四面八方投來的,全是看笑話的戲謔目光。
哎呀,就這啊?
「你……你是什麼人!竟敢這麼對我,你知道我父王是誰麼?!」他氣急敗壞地嘶吼著。
你聞言,稍微猶豫了一下:「呃,難道你父王也是某個妖魔?」
少年瞪著眼,怒不可遏地咆哮道:「我父王是這福安境的君主!你等著吧,他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聽到這兒,你頓時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哦哦,就這啊。還好,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