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看她那副「我還有話要說」的表情，放下搪瓷缸子：「還有事？」
文靜姝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帶上了幾分試探：「李主任，那我再跟您報備一件事。明天下午如果時間來得及，我想順路去一趟清水縣。」
「清水縣？」李主任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清水縣跟清南縣又不在一條線上，你跑那邊幹什麼？」
「李主任，您還記得我之前的方案上寫的想找懂畜牧的技術專家來指導養雞場的事嗎？」
李主任微微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了：「哦，你是說那邊有下放的兩位畜牧教授？」
「對。我媽幫我查到的，有一對老夫妻下放在清水縣的勝利大隊，男的是搞畜牧的，姓方，女的是學獸醫的，姓宋。都是老教授。」
「我想著，養雞場要想辦得長久，光靠咱們自己瞎摸索不行，得有懂技術的人指導。如果能請到方教授來指導養殖技術、宋教授負責防疫和雞病防治，那養雞場的事就更有保障了。他們懂行，我們能省很多彎路。養雞場的雞苗成活率和產蛋率肯定能上去。」
李主任聽完，身體微微前傾：「你考慮得確實周全。任用下放專家這件事，我之前已經跟市里打過招呼了。」
文靜姝心裡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
李主任看著她那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語氣裡帶著幾分語重心長：「你只管去，就說是市供銷社派你去的。不過記住一點——你這個決定是對的，但步子不能邁得太大，要一步步來。你要是覺得那兩位教授條件合適，先去看看，摸清楚情況，回來以後我們再商量下一步怎麼走。」
文靜姝點頭：「李主任您放心，我先去看。」
李主任滿意地點了點頭：「行，那就這麼辦。明天你跑完清南縣還有精力的話，再去清水縣看看。但也不急，如果趕不回來，改天去也行。身體要緊。」
他話頭沒斷：「對了靜姝同志，你上午跟周副主任去前進大隊，你老師那邊調任通知的事怎麼樣了？」
文靜姝聽他主動提起這個，也沒有隱瞞，反正這件事早晚也要傳開：「老師調到華京大學當經濟學教授了，師公調到華京大學當副校長。師兄恢復外交部的原職，嫂子也在華大安排了工作。調任通知已經送到了，老師說這兩天收拾收拾就出發。」
」華大？」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微微發飄，」你師公……華大副校長？」
文靜姝點了點頭：」紅頭文件，蓋著華大的章。7月13號前報到。」
李主任把搪瓷缸子放下，靠回椅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目光落在文靜姝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靜姝同志，我是真不知道該說你運氣好還是你命裡帶貴人。
華大副校長啊……
你說現在全國多少人想上大學上不了？
上大學的指標下來一個爭一個。
你倒好，師公是華大副校長。
將來你要是有啥想法，想進修、想調動、想往更高處走，那可是一條現成的通天路。」
文靜姝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這個年代，上大學靠的是推薦，名額有限，全憑關係。
別的不說，光是「華大副校長師公」這層關係，放在1970年，就已經能讓很多人擠破頭了。
文靜姝被他這番話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李主任，您別這麼說。老師是老師，我是我，我還能指望師公給我開後門不成？再說了，我現在在供銷社幹得好好的，沒想著走。」
李主任看著她那副坦坦蕩蕩的表情，笑了一聲：「我懂你的意思。不過靜姝同志，有些事你心裡有數就行，不用跟別人解釋。你只要記住——你這輩子，只要不犯大錯，路會越來越寬的。」
「李主任您放心，我這輩子想乾的就是把採購干好，讓老百姓能買到好東西、吃上好飯。」
「你想要的，都會有的。」李主任難得正色了一次，「行了，你回去準備準備吧，明天還要跑一天呢。」
文靜姝站起來，沖李主任笑了笑：「李主任，那我先下去了。」
下午四點剛過，供銷社大院總算安靜下來了。
最後一輛滿載調撥物資的卡車「轟轟」地駛出大門，揚起一陣黃騰騰的土塵，然後拐了個彎，消失在了巷口。
文靜姝站在二樓走廊的窗戶旁邊，看著那輛車屁股消失在視線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總算消停了。
三個人走到業務科大辦公室門口，葉敏探頭往裡看了一眼，沒看見文靜姝，又轉頭往她那間小隔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文副科長應該在自己屋裡吧？」葉敏低聲說了一句。
「那肯定的。」孟林接話，「她這會兒肯定在裡頭盤帳呢。」
三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葉敏帶頭，三個人走向文靜姝的小隔間。
葉敏抬手輕輕敲了兩下門：「文副科長？您在嗎？」
「進來進來。」
葉敏先開口：「文副科長，防暑物資和海鮮乾貨的調撥明細我們都定好了。」
她說著，把手裡的一沓紙遞給文靜姝。
文靜姝接過來，目光先掃了一遍。
防暑物資那邊分配得規規矩矩，人口基數為主，幾個條件差的縣多給了一成，符合她之前交代的原則。
海鮮乾貨那邊也卡得嚴，留了一半在倉庫，各縣和門市部的數字都對得上，底下還附了一頁孟林手寫的備註，標明了哪些單位食堂提前預訂了貨。
她把明細放在桌上，沖三個人笑了一下：「做得挺好的，沒什麼要改的。你們三個這幾天都辛苦了。」
葉敏鬆了一口氣：「我們還怕您覺得哪處不合理呢，改來改去改了三稿，心都虛了。」
「改三稿說明你們仔細，沒什麼好虛的。」
文靜姝往後靠了靠：「正好趁你們都在，我跟你們說一下明天的安排。明天我去實地看養雞場選址。」
葉敏眨了眨眼：「文副科長，那你明天一整天都不在單位？」
「對，不在。」
「那我手頭那兩批調撥收尾的事，是放著等您回來再辦，還是我自己先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