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轉身走到倉庫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沖大家喊了一聲：」同志們！今天的活兒幹完了！大家辛苦了！都回去歇著吧！今天都給我回去好好睡一覺！」
葉敏已經累得蹲在倉庫門口的台階上了，腿岔開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聲音有氣無力的：「文副科長……我今天搬的貨……比我這幾年搬的還多……我現在兩條胳膊兩條腿……分屬四個人……」
孟林比她好一點——靠在牆上，仰著頭喘氣，但嘴角是彎的：「文副科長，您瞅瞅這倉庫，滿滿當當的，看著就踏實。」
文靜姝站在倉庫門口，叉著腰環顧了一圈，然後沖大家笑了笑：「行了行了，今天都辛苦了。都回去歇著吧。」
葉敏抬起一隻手晃了晃，聲音又累又釋然：「那調撥明細……明天再給您行不行？我今天實在是……腦子轉不動了。」
文靜姝看著她那副「我連算盤珠子都不想撥」的模樣，笑著擺了擺手：「不著急不著急，明天明天。你們都累了，今天好好歇著。調撥明細的事不急這一時半刻，晚一天交也沒事。」
葉敏一聽這話，整個人像被拔了電池似的，軟綿綿地站起來：「那……我先走了。」
方學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沖文靜姝說了一句：「文副科長辛苦了。」
孟林也站直了身子，沖文靜姝點了點頭：「文副科長，我也走了。明天一早來。」
後勤幾個女同志也陸陸續續散了，一邊走一邊揉肩膀。
文靜姝回家後先鑽進廚房開始做飯。
下班前從食堂帶回來的紅燒肉和炒土豆絲還在飯盒裡，李主任知道大家忙了一天，特意讓食堂給大家做了點好的。
她想了想又覺得光吃剩菜有點對不起今天這麼累的自己，於是又從櫥櫃裡拿出乾貝和蝦皮，淘了米準備煮一鍋海鮮粥犒勞一下全家人。
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時候，她從系統倉庫里取了三個鹹鴨蛋出來。
她蹲在灶台前面看著鍋里翻騰的粥沫，一邊攪一邊想今天那些堆得滿滿當當的貨架，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真是累得夠嗆……」
話音剛落，院子外面傳來自行車鈴鐺聲，緊接著是她爸那熟悉的大嗓門：「靜姝！飯好了沒有？我在門口就聞到味兒了！」
文靜姝從廚房探出半個腦袋：「好了好了！粥剛出鍋！媽呢？媽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回來了！」林清君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我在巷口碰見你爸的。」
文晏和今天醫院值夜班。
一家人圍坐在方桌邊，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海鮮粥、熱好的紅燒肉和炒土豆絲，還有那三個切開的鹹鴨蛋。
「今天累壞了吧？」林清君舀了一勺粥，偏頭看了文靜姝一眼，「聽說省里的調撥物資和你的防暑物資都擠今天到了？」
文靜姝點了點頭，嘴裡的粥還沒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說：「嗯……一車接一車……我從早上忙到下午才下班……感覺腰已經不是我的了……」
「那你還站著做飯？」林清君把紅燒肉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完飯趕緊去躺著。明天還得繼續忙吧？」
「明天應該沒今天這麼瘋了。」文靜姝舀了一勺鹹鴨蛋拌進粥里，「省里物資和防暑物資都入庫了，明天主要是做分配方案。葉敏他們今天也累得夠嗆，我讓他們明天再交方案。」
文仲平在旁邊點了點頭：「對了靜姝，以後你那邊要是人手不夠，我可以找局裡後勤科幫忙，他們那幾個小伙子閒著也是閒著。」
「不用不用。」文靜姝擺了擺手。
文仲平又夾了一塊紅燒肉：「你這食堂帶回來的菜可真好吃，比外面國營飯店的都強。」
「那可不，我們供銷社食堂大師傅的手藝可不是吹的。」文靜姝得意地一揚下巴，「對了媽，您之前說幫我查的下放畜牧專家的事，有消息了嗎？」
林清君放下粥碗，表情認真了幾分：「有消息了。我特意找人幫忙查的，風市確實有三名畜牧專業的專家下放到農村。
一個在清玉縣的石橋大隊，姓孫，叫孫志遠，五十多歲，以前在省農科院搞畜牧育種的，水平很高。」
文靜姝在心裡默默記下了「清玉縣石橋大隊孫志遠」這幾個關鍵詞。
「另外兩個，」林清君的語氣微微沉了一下，「是一對老夫妻，姓方，丈夫叫方致，妻子叫宋玉梅。兩個人都六十上下了，以前都在省農學院教書。方教授是學畜牧的，宋教授是學獸醫的。兩個人下放以後，聽說日子過得不太好。」
文靜姝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日子不太好？是因為大隊長為難他們嗎？」
林清君搖了搖頭：「我了解到的不是大隊長故意為難。其實聽說他們去的大隊還挺負責的，該給的工分基本都給足了。但畢竟兩位教授年紀大了，身體本來就不算硬朗，再加上下了放以後心裡落差大，還得天天干農活。
宋教授身體一直不太好，但政策要求參加勞動，她也沒辦法。大隊長那邊其實挺難做的——讓她們干吧，身體扛不住；不讓她們干吧，又不符合政策要求。」
文靜姝點了點頭。
她太清楚這個年代的下放人員是什麼處境了。
這些教授以前都是搞教學和研究的，一輩子跟書本和實驗室打交道，下放以後突然要干體力活，心裡落差大不說，身體也確實跟不上。
「方教授和宋教授下放在哪個大隊？」
「紅旗大隊。在清水縣那邊。你要是想去看，我幫你打聽一下具體地址。」
文靜姝想了想：「先不急。我這幾天先把手頭的工作理順了，再去清水縣那邊看看。涉及到下放人員，情況總會相對複雜一些，我不能兩手空空就跑去。」
文仲平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候也插了一句嘴：「靜姝，你要去清水縣那邊走訪的話，注意分寸。涉及下放人員的事，多少都有點敏感。你要是真打算請他們來指導養雞場的技術工作，最好先跟李主任通個氣，讓他心裡有數，別到時候被人拿這事做文章。」
文靜姝沖她爸點了點頭：「爸說得對，我肯定先跟李主任報備。這種涉及下放人員的事，手續必須走正規，不能留把柄。」
吃完飯以後文靜姝本來想幫忙洗碗，被林清君一把按在椅子上：「你今天搬了一天貨，腰都快斷了還洗什麼碗？趕緊去洗澡睡覺。碗讓你爸來洗。」
文靜姝看著她媽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乖乖站起來往樓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