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八點半，文靜姝剛到單位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腳下一滑差點沒站穩。
一輛接一輛的解放牌大卡車，正魚貫駛入供銷社大院，車斗上蓋著墨綠色的帆布，車牌全是禾省開頭的。
省供銷社統一調撥的物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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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靜姝把自行車往車棚里一扔，快步往倉庫方向跑。
路過門衛室的時候，門衛大爺正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外看，嘴裡念叨著：」好傢夥……真熱鬧……」
文靜姝沖他喊了一句：」大爺，今兒中午讓食堂多做點飯！」
」得嘞！」
她跑到倉庫門口的時候，李明風已經在那兒了。
他今天本來應該在家照顧懷孕的媳婦，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手裡已經攥著一沓出庫單，正蹲在最前面那輛卡車的車斗旁邊核對貨物。
文靜姝走過去：」李哥？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讓你在家歇著嗎？」
李明風抬起頭，咧嘴一笑，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淌：」文副科長，我媳婦昨兒說今兒她娘家媽過來幫忙，我尋思著正好單位今兒肯定忙，就過來搭把手。不礙事的，等省里貨卸完了我就回去。」
文靜姝看著他那個實在勁兒，也沒再趕他：」行。」
說話間最後一輛卡車也到了，司機跳下來從駕駛室里抽出一沓送貨單，嗓門大得像打雷：」省供銷社第三季度調撥物資！風市供銷社業務科的同志在不在？」
」在在在！」後勤王秀蘭已經小跑過來了，手裡攥著登記簿，」師傅您報一下品類和數量，我核一下。」
葉敏、方學文、孟林也陸續到了，後面還跟著業務科其他幾個同事，連後勤孫谷都扛著個梯子過來，準備爬上車斗清點貨物。
採購科全體到齊，外加兄弟科室來支援的同志，倉庫門口瞬間熱鬧得像過年趕集。
連平時不怎麼幹重活的秘書科幾個小姑娘都擼起袖子站到倉庫門口了，一副「今天我拼了」的架勢。
文靜姝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這陣仗，扯著嗓子開始分配任務——
」葉姐！你帶兩個人負責核對品類！每一樣都看清楚別漏了！」
」方哥！你帶兩個人負責入庫登記！品類數量入庫位置全都寫清楚！」
」孟哥！你帶三個人負責搬運！重的兩人抬，別閃了腰！」
」王姐！你坐鎮倉庫門口！所有貨物進來你都在登記簿上畫勾！沒有你的勾誰也別往裡搬！」
幾個人應聲行動，各就各位。
文靜姝站在倉庫門口叉著腰看這一輛接一輛的卡車，心想：省供銷社一個季度給的貨，真不少。
風市作為省會城市，物資調配優先，確實比下面地市強出一大截。
倉庫門洞大敞開，裡面的空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各種箱子填滿。
文靜姝在倉庫門口蹲了大半個上午，腿都麻了三次，每次站起來都得先扶一下膝蓋才能站穩，活像一個剛從田裡爬回來的老農民。
最後一輛車終於卸完了。
幾個司機跳上車把車廂板一扣，沖院子裡喊了一聲：「同志們！貨齊了！我們走了啊！」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只剩下倉庫門口一堆還沒來得及碼進最裡面的零散木條箱，以及一群蹲在牆根喘氣的同事。
文靜姝一屁股坐在倉庫門口的石階上，兩條腿伸得筆直，感覺自己的腰已經跟上半身失去了聯繫。
葉敏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肩並肩靠著門框發呆。
「文副科長，」葉敏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我現在深刻體會到一句話……錢難掙，屎難吃。」
「你這比喻能不能文雅點？」文靜姝偏頭看她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彎了一下，「不過你說得對，搬貨確實比寫採購單累一萬倍。我現在覺得我之前在辦公室對著帳本打瞌睡是一種極大的浪費。」
到了上午十二點，倉庫里滿滿當當的，所有的貨架都塞得嚴嚴實實，連牆角都堆著幾摞用草繩紮好的搪瓷盆。
後勤王秀蘭蹲在倉庫門口，手裡的登記簿上密密麻麻記了七八頁紙，正低著頭逐項核對總數。
文靜姝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王姐，總數對上了嗎？」
王秀蘭抬起頭，眼睛因為盯了一上午的帳本微微發紅：」對上了，品類數量入庫位置全對。」
文靜姝還以為上午這就結束了，結果她前腳剛進食堂大門，後腳就聽見院子裡又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後勤張大姐端著搪瓷缸子愣在原地：「又來？」
「防暑物資！！！」後勤孫姐的聲音從倉庫深處傳出來，帶著一種「天哪又來一批」的崩潰，「文副科長！您那批防暑物資也到了！司機說還有一車在後面！」
文靜姝一拍腦門——是了，她昨天讓系統發貨的防暑物資到了。
她沖院裡喊了一嗓子：「來了來了！辛苦師傅了！」
然後回過頭對食堂里幾個還在吃飯的同事說：「同志們，革命尚未成功，咱們再干一場。」
食堂里響起幾聲「好」「走」的回應，幾個人紛紛放下筷子跟了出來。
防暑物資的量同樣不小——雖然品類只有八種，但每一樣的數量都是大幾千上萬計。
清涼油一萬盒，綠豆五萬斤，白糖一萬斤，毛巾兩千條，花露水兩千瓶，蚊香一萬盒，薄荷葉一萬斤，荷葉一萬斤。
光是這八樣東西，卸貨的時候又忙活了將近三個小時。
文靜姝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最後一箱蚊香被搬進貨品堆里，倉庫地面上已經沒有一塊能下腳的空地了。
她靠在門框上，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裡忍不住慶幸：
幸虧沒有借著這個機會把自己的物資從系統里調出來，要不然今天真是要忙到半夜。
更何況，一個季度的開始，省里給的物資還算豐富，各種品類雖然不一定充足，但至少沒有眼下的燃眉之急。
如果她一下子把系統里的庫存全塞給單位，一來顯得太突兀，二來單位的帳上也未必吃得消。
所以她決定先把調撥物資和防暑物資這兩批「正規軍」走完，等月底庫存消耗得差不多了，再陸陸續續往單位補貨。
再說，她留著系統倉庫那些貨，等到七月底防暑物資真正到了最緊俏的時候再慢慢拋出來，那才叫卡點精準。
到時候各單位的防暑庫存開始見底了，老百姓也開始鬧著買不到薄荷油了，她再」恰好」聯繫到一批貨，那效果可比現在一股腦全砸進去好多了。
存著，不著急。
她看著倉庫里那堆積如山的貨品，在心裡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贊，這種大場面，少摻和一輪是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