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是葉敏或者孟林來匯報工作，頭都沒抬，等著對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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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門推開之後，迎面進來的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張臉。
文靜姝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唰」地站了起來。
」周主任？！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周德茂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但那個笑容里有一點不好意思，像是覺得自己不該來打擾她似的：」靜姝同志，我沒打擾你工作吧？」
」沒有沒有！快進來坐！」
文靜姝繞過辦公桌迎了幾步，把他讓到椅子前坐下，轉身就去倒水。
」周主任您喝茶，茉莉花茶，您嘗嘗。」
周德茂接過玻璃杯，吹了吹浮面的茶葉梗，喝了一口，長長地」哈」了一聲：」你這茶比我辦公室的好喝多了。」
」那您走的時候帶一盒回去。」
」那不行，我今天是來談正事的，不是來打秋風的。」
周德茂把玻璃杯放在桌角，正了正神色，目光認真地看著文靜姝：」文同志，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今天是專門從清南縣趕過來的。昨天曉棠那丫頭回家，把你在清平縣跟她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跟我說了。我聽完以後，一夜沒睡好。今天一早，我就騎著自行車趕過來了。」
文靜姝心裡」哦」了一聲，她猜到了是這個事情。
」周主任，本來我也是打算這兩天聯繫您的。今天周一剛回來上班，手頭積了一堆事還沒來得及。您能親自過來一趟，反倒省了我在電話里說不清的麻煩。」
周德茂繼續往下說：」我先去李主任那邊坐了一會兒。他說這個項目由你負責，讓我直接來找你談就行。他是個爽快人，也沒問太多，就叮囑了一句'清南縣要搞就搞出個樣子來，別給靜姝同志拖後腿'。那我就不兜彎子了——靜姝同志，曉棠說你想把養雞場試點放在清南縣。這事，是真的嗎？」
他的目光帶著一種既期盼又不敢確信的複雜情緒，像是怕自己會錯意，又像是怕聽到」我還在考慮」這種不確定的回答。
文靜姝看著他那個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微微酸了一下：」是真的，周主任。我確實想把清南縣列入養雞場試點的候選名單。」
周德茂的喉結明顯動了一下，但他沒有急著表露情緒，只是問：」靜姝同志，你選清南縣，是因為曉棠的緣故嗎？你要是因為人情才選我們，那我心裡反倒不踏實。你要是覺得清南縣條件不合適，或者還有其他顧慮，你儘管直說，我……」
」周主任，您聽我說。」
文靜姝打斷他：」我選清南縣，不是完全為了曉棠。說沒有一點私人關係在裡面，那是假話。
但更重要的是，我覺得清南縣確實需要這個機會。
我找孟林了解過，清南縣山多地少，耕地不夠，老百姓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您說，這樣一個地方，如果連試點的機會都不給，那它什麼時候才能翻身？」
周德茂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沒有接話。
文靜姝繼續說：」我選試點的時候，有好幾個大隊的條件都比清南縣好，老百姓更富、交通更方便、底子也更厚。
但我最後還是把清南縣放進來了。因為我心裡清楚，試點不能光給條件好的地方錦上添花，也得給真正困難的地方雪中送炭。
清南縣要是能借著這個試點把集體經濟搞起來，以後別的貧困縣也能照著學。」
周德茂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靜姝同志，說實話，清南縣這些年確實一直沒撈著什麼像樣的機會。每次有好政策下來，都是條件好的縣先分走了大頭，輪到我們的時候就剩點湯。我們也不是沒爭取過，但確實爭不過人家。」
文靜姝被他這番話說得心裡酸了一下：」周主任，我是真的覺得，一個地方窮，不是說就該被丟下。越窮的地方，越需要有人拉一把。您別把這事想得太複雜，就當是我看上了清南縣的潛力。」
」靜姝同志，你比我閨女還小几歲，但你說出來的話，比好些老人還有格局。」
文靜姝笑了一聲：」周主任，您別捧我了。咱們說正事吧。既然您來了，我就把清南縣試點的具體要求跟您說清楚。」
周德茂把茶杯放下，整個人坐直了幾分。
」第一，位置要寬敞，最好能有兩畝以上的空地，最好能背靠山坡或者有樹蔭，能遮陽通風；
第二，離水源近，養雞不能缺水，最好附近有河渠或者水井；
第三，離村子不能太近，雞叫吵不著人，雞也臭不著人；
第四，交通不能太差，至少能過拖拉機或者小卡車，雞苗、飼料、雞蛋運輸都得方便。」
她頓了頓：」初始規模不大，先養300隻左右，試點性質，以後再看效果。但是如果這300隻養好了，後續肯定要擴建，到時候可能就是一千隻、兩千隻了。所以選址的時候，一定要把擴建空間也考慮進去。」
」您那邊選三個備選位置，每個位置寫明優勢、劣勢，越詳細越好。報告要拿得出手，要經得起查，要能在市里領導面前站得住腳。因為咱們這個試點是全市第一批，市里領導都盯著。如果選的位置不合適、做不出成績，不光清南縣丟人，後續想再爭取這種機會就難了。」
周德茂連連點頭，表情認真得像是法庭上在做最後陳述：」文同志你放心。我回去以後親自跑一趟，把每個大隊的條件都摸清楚。選址原因、優劣分析、交通情況、水源問題，全都寫成文字材料，讓你一眼就能看明白。」
」周主任，您大概多久能給我准信？」
周德茂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周三。周三下午之前，我一定聯繫你。清南縣不大，幾個合適的地方我心裡大概有數，再實地跑一遍確認就行。」
文靜姝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今天是周一，周三下午之前——滿打滿算兩天時間。
放在1970年，這個速度已經相當驚人了。
畢竟現在交通不便，通訊也不便，很多地方連個像樣的路都沒有，別說下村考察了，光是從縣城騎到偏遠大隊，一趟就得一兩個小時。
」周主任，周三就周三。您也別太趕，把情況摸清楚比什麼都重要。」
」我心裡有數。你願意給清南縣這個機會，我不能讓你失望。行了，我不多待了，早點回去還能多跑一個地方。」
周德茂說完就把杯子裡的最後一口茶灌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周德茂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靜姝同志，要是有空，去清南縣坐坐。」
文靜姝心裡一暖：」放心周主任，等養雞場的事定了，我去清南縣蹲幾天，到時候上門蹭您家飯。」
」好啊！那說定了！」周德茂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深了幾分，邁步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