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陳玉珍正彎著腰在方桌上擺碗筷,聽見文靜姝的聲音抬頭看了她一眼:」豆豆和舟舟呢?還沒回來?」
話音未落,院門外就傳來一陣」噔噔噔」的小腳步聲,緊接著兩個小人影像兩顆小炮彈一樣沖了進來。
文靜姝一低頭,差點沒認出來那是自己帶來的那個乾淨白嫩的小侄子。
豆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淨的,臉上沾著泥點子,頭髮里還插著兩根乾草,膝蓋上蹭了兩大塊灰印子。
舟舟也沒好到哪兒去,衣服下擺濕了一大片,鼻尖上沾著一小塊黑泥,兩隻鞋裡全是沙土。
兩個小不點站在堂屋門口,表情又興奮又心虛,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先開口。
「你們倆……去河裡打滾了?」
豆豆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這事真不賴我」的委屈:「我們沒有打滾……我們就是……就是去河邊玩了一下……」
「玩了一下?你管這叫玩了一下?」文靜姝看著他腿上那兩塊泥,「你是在河邊玩泥巴了?」
豆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頭看了看文靜姝,小嘴巴動了動,然後小聲說:「我們……看見小蝌蚪了。」
「小蝌蚪?」蹲下來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我就想抓一隻給舟舟看……」
「抓到了嗎?」
「抓到了……但是我又把它放了……」
「……那你這腿上泥怎麼來的?」
「我蹲在河邊……沒站穩……滑了一下……」
豆豆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他低著頭,兩隻小手攥著衣角,腳趾頭在泥濘的鞋子裡不安地摳了摳。
文靜姝看著他這副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行了行了,先別站著。過來,姑姑給你擦擦。」
她轉身去擰了一條濕毛巾,出來的時候看見方婉寧已經把舟舟拉到旁邊了,也正拿著一條毛巾蹲在地上給他擦臉。
方婉寧給舟舟擦臉:「你看你這一身,跟從泥巴里撈出來似的,晚上洗澡要好好搓,聽見沒?」
舟舟乖乖「嗯」了一聲,但那小眼神一直往豆豆那邊飄。
豆豆站到文靜姝面前,仰著臉,乖乖地讓她擦。
文靜姝一邊擦一邊問:「除了抓蝌蚪,還幹什麼了?」
豆豆想了想,老實回答:「還……還認識了幾個村裡的小朋友……他們帶我們去抓螞蚱,還拿草編了小籃子……」
「你不是跟我說你『從來不亂跑』嗎?」
豆豆的眼睛骨碌碌轉了兩圈:「我沒有亂跑!我是在河邊玩的!河邊不算亂跑!」
「河邊還不算亂跑?」
豆豆又想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我已經盡力了」的語氣說:「那……那我下次再跑遠一點……」
「你敢。」
豆豆嘿嘿一笑,顯然完全沒把姑姑的威脅放在心上。
方婉寧給舟舟擦完臉,順勢把他那件沾了泥點子的上衣扒下來換了一件乾淨的。
豆豆也在文靜姝的指揮下換了身乾淨衣服。
兩個小傢伙又湊到一起蹲在牆角研究一隻螞蚱去了,嘀嘀咕咕的聲音一直沒斷過。
豆豆突然噔噔噔跑到文靜姝面前,仰著臉,聲音裡帶著期盼:」姑姑!我們明天還能來玩嗎?我跟舟舟說好了明天再搭水壩!」
文靜姝蹲下來跟他平視:」豆豆,姑姑明天有事,不能帶你過來了。這次就玩到這兒了,下次有機會姑姑再帶你來。」
豆豆聽完這話,小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來。
但他居然沒有鬧,只是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那好吧。那下次來的時候,姑姑提前告訴我。」
文靜姝看著他這副」我不哭不鬧但我已經盤算好下次再來了」的小表情,心裡有點好笑,又有點心虛。
她覺得自己像個給下屬畫大餅的領導。
文靜姝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揉:」行,下次姑姑提前告訴你。」
兩個人正說著,陳玉珍已經端著第二鍋包子從廚房走出來了:」行了行了,別蹲門口說話了,包子涼了不好吃,趕緊進來坐。」
文靜姝站起來,領著豆豆重新在桌邊坐下。
豆豆抓了一個包子在手裡了,燙得他左手換右手,嘴裡還呼呼地吹著氣。
咬了一大口之後,然後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爺爺!這個包子太好吃了!比我媽媽包的還好吃!」
秦延年心花怒放。
舟舟坐在他旁邊,也抓了一個包子,但吃得比豆豆斯文多了。
舟舟啃完一個包子,又伸手拿了一個:「姑姑,我以後跟爺爺學包包子?」
文靜姝低頭看著他那個認真求教的小表情:「你學包包子?你學會了能幹啥?」
「包給姑姑吃!姑姑每天在外面跑那麼累,我學會了以後就能給姑姑包包子了!」
文靜姝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行,那姑姑等著吃你包的包子。你要是包得像爺爺一樣好吃,姑姑天天回來吃。」
「那我肯定包得比太爺爺還好吃!」舟舟拍了拍胸脯。
秦延年在旁邊聽見這話,也不生氣,反倒樂呵呵地說:「行,那你明天跟爺爺學,爺爺教你揉面的訣竅。」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熱熱鬧鬧的。
海鮮粥鮮香綿滑,墨魚乾炒青椒咸鮮爽口,包子一個接一個地被消滅掉。
豆豆連喝了三碗粥,最後靠在椅背上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心滿意足地說:「姑姑,我以後要天天來太爺爺家吃飯。」
「你想得美,太爺爺家再好吃的包子也不能天天吃。」
文靜姝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陳玉珍攔住了她:「別收了,放那兒,我來洗。天不早了,豆豆也該困了,你帶他回去吧。」
文靜姝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確實已經擦黑了。
她也沒推辭:「豆豆,咱們走了。」
豆豆乖乖地站到文靜姝身邊,仰著臉沖陳玉珍和秦延年揮了揮手:「奶奶再見!爺爺再見!伯伯伯母再見!舟舟再見!」
舟舟站在門檻上,也沖他揮了揮手:「豆豆哥哥再見!下次來玩!」
「好!」豆豆大聲應了一聲,然後拉住文靜姝的手,「姑姑,走吧。」
陳玉珍也站起來:「那你路上慢點,騎車別太快。豆豆坐后座,讓他摟好你的腰。」
豆豆已經自覺地跑到自行車旁邊了,兩條小短腿蹬著腳踏板想往上爬:「姑姑你放心!我摟得可緊了!摟得姑姑說喘不過氣!」
「你摟松點,要是把我勒缺氧了咱倆都得摔溝里去。」
豆豆立刻認真地調整了一下摟抱的力度:「這樣呢?」
「……行,還行。」
文靜姝回頭沖老師一家揮了揮手:「老師,師公,師兄,嫂子,那我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們。」
陳玉珍站在堂屋門口:「不用惦記我們,我們在這挺好的。倒是你,每天在外面跑來跑去的,自己注意身體。」
她頓了一下:「我有時候想想,你一個二十歲的小姑娘,跑採購、談合作、搞養雞場,樁樁件件都自己扛著。我心裡頭其實挺心疼的。」
「老師,您放心。我這個人別的不行,就是皮實。您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嘛,能吃能喝能跑能跳,照樣活蹦亂跳的。」
陳玉珍看著她那副「我沒事」的架勢,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沖她笑了笑:「行了,走吧。天黑了,路上慢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