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一股濃郁的鮮香味就從灶台那邊飄了出來。
豆豆本來是蹲在堂屋門口跟太爺爺太奶奶玩翻花繩的，聞到那股味道，」噌」地就站起來了，小鼻子用力吸了兩下，然後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廚房門口，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
他也不說想吃，就站在那兒，兩隻小手抓著門框邊緣，眼巴巴地看著灶台上那一鍋冒著熱氣的海鮮粥，喉嚨里輕輕地」咕咚」了一下。
文靜姝一回頭就看見這副情景——那個圓滾滾的小身影扒著門框，下巴擱在手背上，目光牢牢地黏在粥鍋上，嘴裡沒出聲，但眼神已經把」姑姑我好饞」寫得明明白白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豆豆過來。」
豆豆一聽，立刻鬆開門框跑過來，在她腿邊站定，仰著臉看她。
文靜姝蹲下來，伸手從鍋邊舀了小半碗粥，放在灶台邊上晾了晾：」來，先吃一小碗，給姑姑嘗嘗鹹淡。」
豆豆也不客氣，端起來吹了兩口氣，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姑姑！這個粥好鮮啊！比媽媽做的還好吃！」
李秀蓮在後面假裝不高興：」合著我在家給你做的飯都不行唄？」
豆豆趕緊回頭，嘴裡還含著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解釋：」媽媽做的好吃！姑姑做的也好吃！都好吃！」
說完他端著碗又跑回堂屋門口了，把粥碗往太奶奶面前一遞：」太奶奶您先嘗嘗！可好吃了！」
奶奶先愣了一下，伸手接過去，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了文靜姝一眼，眼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嗯，確實好吃。豆豆你也吃。」
豆豆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碗自己又喝了兩口。
然後他轉了個身，小跑到太爺爺面前：」太爺爺！您也嘗一口！」
爺爺端著粥碗的時候，那個笑容已經咧到耳根了。
他低頭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嗯——你姑姑這手藝，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強。」
豆豆站在堂屋中間，看著他太爺爺太奶奶都喝了他端去的粥，那個小臉上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中午開飯的時候，堂屋那張方桌被擺得滿滿當當，連菜帶湯帶盤子，擠得連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沒了。
乾貝蝦皮粥、墨魚乾炒青椒、蝦皮炒雞蛋、蒜蓉空心菜、清炒海兔，外加一砂鍋蘿蔔燉羊肉。
奶奶坐下的時候低頭看了看那一桌子菜：「靜姝，你這手藝可以啊。」
文建軍拉開椅子坐下，夾了一筷子墨魚乾炒青椒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表情明顯頓了一下：「好吃！這個墨魚乾怎麼做的？怎麼不硬？」
豆豆嚼了兩下，眼睛瞪圓了：「姑姑！這個好好吃！像肉但不是肉！是啥呀？」
「海兔，海里的。」
豆豆又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感嘆：「海里的東西真好吃。」
一頓飯吃得熱鬧又飽實，羊肉燉得酥爛脫骨，海鮮粥鮮得全桌人沒一個人停勺。
豆豆喝了兩碗粥，最後摸著圓滾滾的肚子靠在椅子上打了個小嗝，一臉滿足：「姑姑你以後常回家好不好？豆豆想吃你做的飯。」
飯後文建軍主動承包了洗碗的活，李秀蓮幫忙收拾桌子，文靜姝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揉肚子。
豆豆趴在文靜姝腿上打哈欠，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文靜姝低頭看了一眼：「二嫂，豆豆困了。」
「這孩子上午起得早，這會兒是該困了。」李秀蓮站起來，「建軍，洗完了沒有？咱們該回去了，讓爺爺奶奶午休。」
豆豆一聽要回去，「噌」地一下坐直了，眼睛都困得發直了嘴裡還在說：「我不走！我想跟姑姑住！」
文建軍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你跟姑姑住？你睡覺跟烙餅似的，滿床滾，姑姑不用睡了？」
「我睡相改好了！我昨天晚上都沒掉下床！」
文建軍：「那是因為你媽在床邊給你擋著。」
豆豆癟著嘴：「那我也要跟姑姑睡……」
豆豆小嘴一癟，剛要委屈，文靜姝已經搶先一步開口了：」二哥，沒事兒。他睡相再不好，能有舟舟睡相差？當初舟舟跟我住，半夜一腳踹我肚子上，我都扛過來了。」
她低頭看著豆豆，捏了捏他的臉蛋：」豆豆，你晚上蹬被子不？」
豆豆一聽有戲，趕緊搖頭，表情鄭重得像在宣誓：」我從來不蹬被子！我睡覺可老實了！一隻手放在肚子上，另一隻手放在枕頭底下，一動都不動的！」
奶奶在旁邊終於發了話：」行了建軍，就讓豆豆住幾天吧。周末你們再來接，讓他跟靜姝待幾天。孩子平時在託兒所，好不容易放假，讓他在老家鬆快鬆快。」
文建軍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文靜姝，又低頭看了看他那仰著脖子一臉期盼的兒子：」......那行吧。他要是晚上吵得你睡不好，你第二天就把他送回來。」
豆豆得到許可，歡呼一聲，轉身撲進文靜姝懷裡：」耶！姑姑萬歲！」
文建軍和李秀蓮對視了一眼，文建軍最後嘆了口氣：「行吧，那你在這兒要聽太爺爺太奶奶的話，別給姑姑添亂。」
「知道！豆豆最聽話了！」
文靜姝從屋裡拿出兩包用油紙裹好的乾貨，塞給李秀蓮：」嫂子，乾貝和蝦皮，你帶回去。回去以後按我教你的做法給豆豆做，粥也好湯也好，都鮮得很。下次我回來，再給你們帶。」
李秀蓮這次沒推辭，接過去抱在懷裡：」靜姝，你這......我也不說謝了，說謝就見外了。你忙你的，注意身體，豆豆在這邊你別慣著他，該說就說。」
」放心，我教育孩子有一套。」文靜姝沖二嫂眨了眨眼。
文建軍和李秀蓮騎著自行車走了。
豆豆站在院門口，衝著爹媽的背影揮了好久的手，等自行車拐過巷口看不見了，他轉身跑回院子裡。
文靜姝蹲下來看著他：「行了，走，跟姑姑睡午覺去。」
「姑姑我睡你旁邊嗎？」
「不然呢？你睡床底下？」
豆豆嘿嘿一笑，小短腿倒騰著跟她上了樓。
文靜姝躺在床外側，豆豆躺在她旁邊，小腦袋枕著她的胳膊。
電風扇「呼呼」地轉著，帶出一陣均勻的涼風。
小傢伙折騰了一上午，剛躺下不到五分鐘呼吸就均勻了，一隻小腳丫子搭在她的小腿上，睡得人事不知。
文靜姝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睡得香甜的小肉球，嘴角彎了一下，輕輕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他那條露在外面的小短腿。
午睡醒來的時候，文靜姝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感覺胳膊上一沉。
低頭一看，豆豆那個圓滾滾的小腦袋正枕著她的手臂，睡得四仰八叉。
一條小短腿囂張地搭在她肚子上，嘴裡還吧唧吧唧地咂摸著，不知道在夢裡又吃什麼好東西。
文靜姝沒動，就這麼側躺著看了他一會兒。
小傢伙睡相確實不算老實，但那張紅撲撲的小臉蛋上掛著一種」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的滿足表情，讓人看了就不捨得把他弄醒。
她小心翼翼地想把自己胳膊抽出來，結果剛動了一下，豆豆的小手就像裝了雷達一樣」啪」地攥住了她的衣角，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姑姑……別走……」
文靜姝動作一頓，只好又躺了回去，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不走不走，姑姑在呢。」
文靜姝小心翼翼地偏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座鐘。
她輕手輕腳地把搭在腿上的那條小胖腿挪開，又從枕邊抽出胳膊，整個動作慢得像在拆炸彈。
結果她剛坐起來，腳還沒沾到拖鞋，身後就傳來一個含含糊糊的聲音：「姑姑……你要去哪兒……」
文靜姝回過頭，豆豆正揉著眼睛坐起來，眼皮子還黏黏糊糊的，頭髮翹起一撮呆毛，整個人像一隻剛從窩裡拱出來的小奶狗。
「姑姑下午要去前進大隊辦點事，你接著睡。」
豆豆一聽「前進大隊」三個字，那雙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姑姑！豆豆也想去！」
他一邊說一邊從床上爬起來，光著小腳丫踩在鋪磚上，蹭到文靜姝身邊，一把抱住她的胳膊，仰著臉，語氣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撒嬌：「姑姑帶上我嘛！我保證不搗亂！我還會幫你搬東西！我力氣可大了！」
文靜姝低頭看著他那個認真勁兒，忍著笑：「你力氣有多大？」
「我能搬起——一大碗粥！」豆豆兩隻胳膊往下一沉，做了一個「我很用力」的架勢，「還能搬起兩——個包子！」
文靜姝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行行行，姑姑帶上你。但是你到了那邊要乖乖的，別到處亂跑，聽姑姑的話。」
豆豆使勁點頭，腦袋像小雞啄米：「豆豆最聽話了！」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那姑姑你幫我穿鞋！我自己穿老是穿反！」
文靜姝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
彎腰從床底下把那兩隻小布鞋撈出來，蹲下來幫他套上，一邊穿一邊說：」你媽說你最近學會自己穿鞋了，怎麼到姑姑這兒就變回小懶蟲了？」
豆豆嘿嘿一笑，理直氣壯：」因為姑姑穿得快！我自己穿要好久，怕耽誤姑姑辦事！」
文靜姝被他這套歪理說得又好氣又好笑，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行行行，姑姑穿得快，穿好了，下來吧。」
豆豆」噌」地從床上蹦下來，兩隻腳丫子在布鞋裡踩了兩下，確認穿穩了，然後一把抓住文靜姝的手，仰著臉：」姑姑我們走吧！」
文靜姝牽著他的手下樓的時候，爺爺奶奶已經醒了。
奶奶正坐在堂屋門口的竹椅上擇一把豆角，聽見樓梯上有動靜，抬頭一看就笑了：「喲，這小傢伙也醒了？」
豆豆跑過去，趴在奶奶膝蓋上仰著臉：「太奶奶！姑姑帶我去前進大隊！」
奶奶手裡的豆角頓了一下，目光轉向文靜姝，語氣裡帶著一絲擔心：「靜姝，天這麼熱，你騎車帶著他，來回得多累啊？要不讓他留下陪我們兩個老人吧。」
豆豆一聽這話，小臉上的興奮勁兒忽然垮了半截。
他低下頭，兩隻小手絞在一起，聲音小了幾分：「那……那豆豆不去了，姑姑一個人騎車輕鬆點。豆豆在家陪太奶奶。」
文靜姝看著他那個低垂的小腦袋和耷拉下來的肩膀，心裡一軟。
走過去蹲下來把他那隻絞在一起的小手分開，握在自己掌心裡：「誰說姑姑累了？姑姑年輕力壯，騎車帶一個小豆包算什麼？再說了，你去了還能陪舟舟玩，你們兩個好久沒見了，他肯定也想你。」
豆豆抬起頭，眼睛重新亮了：「真的？舟舟在前進大隊？」
「在啊，他爺爺奶奶家就在前進大隊。你們倆能見面玩一下午。」
豆豆噌地轉過頭看著太奶奶，語氣帶著商量但又藏不住期盼：「太奶奶……那我去一會兒就回來？我不鬧姑姑，我就跟舟舟玩。」
豆豆又看了看太奶奶，又看了看文靜姝，小臉上寫滿了」我好想去但我怕姑姑累」的糾結。
奶奶坐在椅子上，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
她嘆了口氣，沖豆豆招了招手：」行了行了，過來太奶奶這兒。」
豆豆噔噔噔跑過去，趴在奶奶膝蓋上。
奶奶伸手把他那顆炸毛的腦袋捋了捋，聲音放軟了幾分：」你姑姑說了不累，那就是不累。你去了好好跟舟舟玩，別亂跑，別讓你姑姑操心。天黑之前回來，太奶奶給你留著西瓜。」
豆豆一聽這話，整個人像被按了彈簧一樣蹦了起來，扭頭就沖文靜姝喊：」姑姑！太奶奶同意啦！我們走吧！」
文靜姝站起來，沖奶奶笑了一下：」奶奶，那我帶他走了，天黑之前回來。」
奶奶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叮囑：」路上慢點騎，別趕。到了那邊讓豆豆喝點水，別光顧著玩。」
」知道了奶奶。」
豆豆邁著小短腿就往自行車那邊跑，自己扶著車后座賣力地往上爬，小短腿蹬了兩下沒蹬上去，文靜姝在後頭一把托住他的屁股把他送上了座。
文靜姝腳下一蹬，自行車穩穩地滑出院子，豆豆在后座上「咯咯」笑了兩聲，小短腿在空氣里晃蕩著，頭上的草帽檐一顛一顛的，整條巷子都聽得見他那串清脆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