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看著她爸：」所以我選前進大隊，私心歸私心，但更主要的還是因為那邊條件確實合適。到時候養雞場辦起來了，效益擺在那兒，別人自然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文仲平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只要把事辦成了，誰也說不出什麼來。最怕的是選了個地方，結果搞砸了，那時候才真叫說不清。你既然心裡有數，那就按你的想法來。」
林清君在旁邊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文靜姝碗裡，語氣溫和：」那你打算去幾天？住哪兒？」
」我想著這幾天住在爺爺奶奶家。反正前進大隊離爺爺奶奶家也不遠，騎車二十來分鐘就到了，正好還能陪陪爺爺奶奶。我好久沒去看他們了，上次去還是搬家之前的事呢。」
林清君點了點頭：」行，你住那邊也好。去了多陪陪老人，順便幫他們乾乾活，別光顧著忙自己的事。你奶奶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惦記你。」
文晏和這時候插了一句：」你一個人去那邊，有什麼事記得打電話回來。萬一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別硬扛。」
文靜姝沖她二哥咧嘴一笑：」二哥你放心，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再說了，劉志國大隊長那邊我熟得很，跟他打起交道來順暢得很，有什麼問題當場就能溝通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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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仲平又問：」你不是說要選三個試點嗎？另外兩個有什麼打算？」
文靜姝放下筷子，認真了幾分：」我想選一個困難一點的縣。孟林今天跟我說，清南縣那邊山多地少，老百姓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連採購員都不太願意往那邊跑。我想著，要是能在那邊搞一個養雞場，幫當地老百姓改善一下生活，也算是做了件實事。比在條件好的地方辦更有意義，也更能體現試點的價值。」
文仲平聽完，點了點頭：」有道理。試點不光要'能成功'，還要'能推廣'。你在貧困縣搞成了，其他地方看了就有信心。」
文靜姝放下碗：」第三個地方，我想找一個有下放的畜牧專家的。養雞這東西看著簡單，真搞大規模養殖，裡面的門道多著呢。光靠咱們自己摸索，彎路肯定不少走。要是有懂行的人指導，能少死很多雞，成活率和產蛋率都能提高。」
林清君聽到這話：」你這個想法……倒是挺周全的。」
文仲平也點了點頭：」有技術專家指導，確實比自己瞎摸索強得多。下放的那些農學教授，有的人確實是真正的行家。你把他們用對了地方，不光對養雞場好，對他們個人也是好事。能用自己的專業特長幫助集體，比天天干農活有意義多了。」
文靜姝沖她爸笑了笑：」爸，您這是站在我這邊了？」
文仲平被她這話逗得擺了一下筷子：」我哪次沒站你這邊？」
林清君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你這個思路對。養雞場能不能搞成，技術是關鍵。你既然要找有專家的大隊，那我明天去單位查一下，看看各縣上報的下放人員名單里，有沒有畜牧專業的。有的話，我給你圈出來。」
文仲平也在旁邊接話：」我也幫你打聽打聽。我認識幾個縣裡的老同志，他們那邊的情況熟，哪個大隊下放了什麼人，應該能問出來。你到時候把目標範圍縮小了，我幫你核一下。」
文靜姝看著爸媽一唱一和地幫她張羅，心裡暖融融的：」謝謝爸、謝謝媽，你們倆一出手，我這選址工作至少快一半。」
文晏和坐在旁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然後說了一句：」你到時候別光顧著跑，注意防暑。這幾天越來越熱了，你騎車跑來跑去的，中午那陣別在外面曬著，該歇就歇。」
文靜姝心裡一暖，沖她二哥笑：」知道啦二哥，我肯定照顧好自己。中午太陽毒的時候我就躲在爺爺奶奶家睡午覺，不跟自己過不去。」
林清君看了文靜姝一眼：」明天出發之前，把家裡東西多帶一些過去給你爺爺奶奶。上次從河市帶回來的乾貨還有不少，分兩包出來帶過去。再帶兩瓶葡萄果酒，你爺爺愛喝那種。」
」好嘞！」文靜姝痛快地應了，」我明天早上起來就收拾。」
…………………………
第二天早上，文靜姝是被太陽曬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又拱了兩下。
但她還是被熱醒了，窗外的蟬鳴聲震天響，陽光明晃晃地鋪了半張床。
她在被子裡悶了兩秒，終於認命地掀開被子坐起來。
文靜姝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手錶。
八點二十。
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她趕緊套上衣服，踩著拖鞋」噔噔噔」下了樓，心裡還挺不好意思的：說好了今天早點出發去爺爺奶奶家，結果一覺睡到這個點。
老太太要是知道她這麼能睡，肯定又要念叨」年輕人晚上不睡早上不起」。
堂屋裡安安靜靜的，方桌上扣著一個搪瓷盆，揭開一看，裡面是一碗涼好的綠豆粥，旁邊碟子裡碼著兩個煮雞蛋和一小碟醬菜。
粥碗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林清君的字跡——」鍋里還有粥，雞蛋剝好了，吃完了再走。中午熱，記得戴草帽。」
她三口兩口扒完粥，雞蛋一口塞進嘴裡，利索地收拾好碗筷放進水盆里，動作快得像開了倍速。
吃完把碗洗了，她提著那兩大包東西出了院門。
」出發！」
今天天氣確實熱，才早上九點多，太陽就已經開始發威了。
在車后座上綁了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騎了大概四十分鐘，到了縣城老街拐角的時候，文靜姝遠遠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的石墩子上。
老太太穿手裡捏著一把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
她正眯著眼往街口方向望，一看見文靜姝的身影從巷口拐出來，那雙渾濁的眼睛「唰」地亮了。
文靜姝趕緊把車騎過去，不等車停穩就下來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奶奶面前蹲下來，一把抓住奶奶那隻拿著蒲扇的手：」奶奶！您怎麼坐在這兒啊？這麼熱的天，太陽底下的，您也不怕中暑！」
奶奶先是上下打量了孫女一遍，然後嘴角彎了彎：」我就說今天運氣好嘛！」
」您說什麼運氣好？」文靜姝蹲在她面前，仰著臉看她。
奶奶低頭看著她，語氣帶著理所當然：」我昨天做夢夢見你了，夢見你騎著車從巷口拐進來，穿著一件白襯衫，車后座上綁著兩個大包。今早起來我就跟你爺爺說，'今天靜姝要來的'，你爺爺還不信，說我瞎琢磨。我就坐這兒等著唄，反正也沒什麼事。」
文靜姝心裡那股酸意」嘩」地一下湧上來，堵在喉嚨口不上不下的。
她沒提前打電話，沒跟奶奶說過今天要來。
可奶奶憑一個夢就坐在巷口等了不知道多久。
」奶奶，您坐在這兒多久了？」
」沒多大會兒。坐了一會兒你就來了。」
奶奶說得輕描淡寫，但文靜姝看見她旁邊那個搪瓷缸子裡的水已經喝了大半了，底部的茶葉梗子都泡開了，那說明她至少坐了一個多小時。
」奶奶……」文靜姝的聲音悶了幾分，」您下次別這麼等了，這麼熱的天，太陽曬著，您年紀大了，萬一中了暑可怎麼辦。」
」中什麼暑？」奶奶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語氣理直氣壯，」我身體好著呢！再說了，你忙，好久沒回來了，我想著你要是哪天路過，我就能第一個看見你，我坐這兒等等怎麼了？萬一你今天就來了呢？你看，我猜對了吧！」
文靜姝扶著奶奶往巷子口走，語氣放軟了幾分：「奶奶，我這次來，要在家裡多住幾天。這回不急著走。」
奶奶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著文靜姝，表情帶著驚喜和不確定：「多住幾天？住幾天？」
「至少住到周末吧。這幾天我要在附近幾個大隊跑一跑，單位有點事要辦。住家裡方便，還能陪您和爺爺吃幾頓飯。」
奶奶聽完這話，那張爬滿細紋的臉上瞬間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那可太好了！走走走，趕緊回家！你爺爺昨天還念叨你呢！家裡有西瓜，井水裡鎮了一晚上，涼得很！你快回去洗把臉，瞧你這一頭汗，跟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奶奶已經一把接過了文靜姝手裡那個布袋，拎著就往巷子裡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
文靜姝推著自行車跟在後面，看著奶奶那個略顯佝僂但步履匆匆的背影，心裡暖洋洋的。
老太太邊走邊回頭催她：「你磨蹭什麼呢？趕緊的！」
「來了來了！」文靜姝推著車小跑了兩步跟上，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奶奶一邊說一邊扭頭朝院子裡喊：「老頭子！老頭子！你快出來看看誰來了！」
爺爺邁著小碎步跑了出來，整個人精神得很。
他一看見文靜姝站在門口，臉上的褶子「嘩」地一下全展開了，聲音比奶奶還大：「靜姝？！你怎麼來了？！哎呀我的乖乖孫女！」
文靜姝被爺爺這一聲「乖乖孫女」喊得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爺爺！我來看您和奶奶了！」
爺爺瞬間綻開一個笑容，笑完了他猛地反應過來什麼，「噌」地站起來，轉身就往廚房方向小跑。
「我去切西瓜！你先坐著！馬上來！」
文靜姝看著老頭那個瘦小又利索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聲：「爺爺您慢點跑！」
奶奶在旁邊也笑著喊了一句：「你急什麼！西瓜又不會長腿跑了！靜姝說了，這次要住好幾天呢！有的是時間吃！」
爺爺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來，表情帶著意外：「好幾天？真的？」
文靜姝站在院子裡，衝著爺爺咧嘴一笑：「真的！單位派我下來辦事，我住家裡，住到周末再走。有得是時間陪您吃西瓜。」
爺爺臉上的褶子更深了，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嘿嘿」笑了兩聲，轉身鑽進了廚房，切西瓜的「咚咚」聲很快就從裡面傳了出來。
文靜姝把后座和車筐里的大包小包一樣一樣解下來拎進堂屋，往方桌上放。
奶奶跟在她旁邊，一邊幫忙扶袋子一邊念叨：「你帶這麼多東西做什麼？家裡啥都有，不用你費心。」
「奶奶，都是一些用得上的東西，我順便帶過來的，不費事。」文靜姝說著開始一樣一樣往外掏。
」這是河市帶回來的海鮮乾貨，都是好東西，燉湯煮粥都鮮。」
」這是五花肉，三斤多，肥瘦相間，紅燒燉湯都行。」
」這是茶葉，茉莉花茶和綠茶各一盒，您和爺爺換著喝。」
」這是點心，綠豆糕和花生酥，當零嘴。」
」毛巾和奶粉是給你們的，毛巾是新的，奶粉早上沖一杯，補身體。」
」熏雞是熟的，拿出來就能吃。」
」還有李子，一兜子，水靈靈的，放得住。」
」花露水和蚊香，夏天蚊子多，您和爺爺晚上點在屋裡，別讓蚊子咬了。」
」排骨腸、清涼油、綠豆、薄荷葉、紅棗……」
整個方桌被她擺得滿滿當當，連放茶杯的地方都快沒了。
「這孩子，你這是把供銷社搬過來了？」爺爺放下西瓜，伸手在桌上那堆東西上虛虛地劃了一圈，「你看這……你這是搬家還是探親？」
文靜姝理直氣壯：「我這是好久沒回來看您和奶奶了，心裡過意不去。再說了，這些東西我都在家放著也是放著，帶來你們用得著。」
「用不用得著我們心裡有數，」奶奶在旁邊念叨著，但嘴角的弧度已經壓不住了，「你這孩子……」
奶奶瞪了她一眼，但那個瞪里分明帶著笑意。
她伸手拿起那盒綠豆糕，翻來覆去看了看，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個綠豆糕倒是好，你爺爺就愛吃這個，上回我說去供銷社給他買一盒，他說太貴了不讓買。」
爺爺在旁邊趕緊擺手：」我不愛吃我不愛吃。」
文靜姝看著他那副」我明明愛吃但我要假裝不愛吃免得你花錢」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聲：」爺爺您就吃吧，下回我有了再給您帶。」
爺爺張了張嘴，最終沒能抵抗住綠豆糕的誘惑，小聲說了一句：」那......那行吧。」
奶奶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沒拆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