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推開李主任辦公室的門時，她探頭一看，李主任正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往裡面加一撮干菊花。
」李主任，您這是養生呢？」
」養什麼生，」
李主任放下缸子，臉上帶著笑紋：」這是我閨女從省城帶回來的菊花，說是降火。我尋思最近上火的事太多，喝兩杯壓壓火氣。」
文靜姝在他對面坐下，也沒繞彎子：」李主任，我今天來，是想跟您匯報一下養雞場的事。
第三季度的分配方案我已經跟劉科長對完了，該簽的字都簽了，該定的數也定了，科里後勤那邊已經開始發通知了。
方案批了這麼久了，一直沒動，我想著趁這幾天工作鬆快一些，準備去下面跑一跑，看看哪幾個公社條件合適，把前期踩點的工作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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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主任一聽這話，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肚皮上，長長地」嗯」了一聲：」嗯，是該動了。這段時間海鮮教學、防暑物資、季度分配，一樁接一樁，養雞場的事確實被擠到後面去了。
方案批了這麼久還沒動靜，資金也到位了，底下有人都開始嘀咕了。
你不提我都要提了。
方案是好方案，可光有紙上談兵不行，得落地。
你打算從哪兒開始？」
」我想著先去下面各大隊轉一圈，實地看看，心裡有個底。就這幾天，來回跑。」
李主任擺了擺手：」你去，不用天天來單位報到。養雞場的事是正事，比坐辦公室重要。你手上的事，老劉那邊盯著，趙主任那邊我去打招呼。你專心跑你的事就行。」
文靜姝點了點頭，但屁股沒動。
李主任看她那副」我還有話要說」的表情，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還有事？」
文靜姝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李主任，我想跟您打聽個事。您這邊有沒有什麼合適的大隊推薦？」
李主任看著她，沒急著接話。
文靜姝繼續說：」您是知道的，養雞場這件事，雖然方案批了、資金也到位了，但畢竟是個試點，頭一批得搞出個樣子來才行。地方選得好不好，直接決定後面的事順不順。我雖然對底下的大隊也不是完全不熟，但您當主任這麼多年，肯定比我心裡有數。」
李主任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微妙的弧度。
」你倒是機靈。」
」方案批了這麼多天，消息肯定早就放出去了。誰不想自己大隊先沾上試點？」
他往椅背上一靠：」說實話，消息放出去以後，確實有人來找過我。
都是下面縣的領導托人帶了話，說他們那兒哪個哪個大隊條件合適，老百姓覺悟高，想爭取一下試點資格。
還有的直接說，他們那邊都已經開過社員大會討論過了，只要上級批，他們立馬乾。」
」但是，」李主任話鋒一轉，」我把他們都擋回去了。一個都沒應，一個都沒給準話。你知道為什麼嗎？」
文靜姝想了想，試探著接了一句：」因為您想把這事交給我來決定？」
」我之前就跟你說過，這個項目交給你全權負責。選哪些地方、怎麼選、選幾個，你自己定。我不會替你拍板，也不會讓別人替你拍板。他們來找我也沒用，我早把話說死了。」
」當初方案是你寫的，這事從一開始就是你在牽頭。我要是提前替你把關係鋪好了、把大隊定好了，那算什麼？那我成什麼了？那你這個副科長還干不幹了？」
文靜姝心裡一暖，但又有點過意不去：」李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您這邊要是真有一些條件好的大隊，我也可以優先考慮啊。」
李主任擺了擺手：」我這邊有推薦，對你未必是好事。你自己選的地方，做成了，那是你的本事；做砸了，你自己認。我推薦的地方，做成了，別人會說'那是李主任的面子'；做砸了，別人會說'李主任推薦的也不咋樣'。所以這事，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插手。」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叮囑：」再說了，你自己選的地方，你去跟人家大隊長談條件，腰杆子硬。你帶著'李主任推薦'的名頭去，人家反倒覺得你是在替領導辦事，自己沒什麼話語權，談起來反倒不自在。」
文靜姝聽完這番話，心裡那點顧慮徹底散了。
她沖李主任點了點頭：」李主任，我明白了。這事我自己跑、自己談、自己定。做成了，功勞是供銷社的；做砸了，責任我擔著。」
李主任看著她那副」我心中有數」的坦然表情，笑了一聲：」行了行了，你辦事我放心。去吧，早點把點踩好，早點把事定下來。有什麼需要我協調的，你隨時打電話回來。」
」好嘞。」
文靜姝站起來：」李主任您放心，您放心，我肯定認真選址。
跑完回來以後，會寫一份詳細的選址報告，每個大隊為什麼適合、有什麼優勢、可能存在什麼問題，全都寫清楚。
不會拍腦門瞎定。
到時候您要是覺得哪處不合適，咱們再調。」
李主任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你這次下去，要是有人問起這事，你就說是市供銷社的統一安排，想選幾個條件好的大隊做試點。別說是我讓你去的，也別說是你自己挑的。就說'上面定的'，讓底下人別想太多。」
文靜姝心裡清楚，李主任這是在給她擋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情。
她沖李主任嘿嘿一笑：」李主任，您這兜底功夫真是爐火純青。」
李主任被她這句話逗得笑罵了一句：」少拍馬屁。」
文靜姝從李主任辦公室出來，腳步輕快了幾分。
文靜姝直接回了業務科。
大辦公室里葉敏正趴在桌上跟方學文嘀咕什麼，看見文靜姝進來，兩個人同時抬起頭。
文靜姝沖他倆擺了擺手示意沒事，目光落在孟林身上：」孟哥，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孟林放下手裡的算盤珠子，跟著文靜姝進了小隔間，順手把門帶上了。
文靜姝也不繞彎子：」孟哥，你在風市基層跑了這麼多年，哪個縣窮、哪個縣富、哪個縣幹部靠譜、哪個縣做事拖沓，你心裡應該比我有數。
所以有沒有哪個縣是真的挺困難的？
就是那種……條件差、老百姓日子不好過、但人實在肯乾的地方？
我接下來準備去跑養雞場的選址，我需要你幫我出出主意。」
孟林一聽這話，臉上的表情明顯認真了幾分。
他搓了兩下手，想了想，然後說：」文副科長，您這麼一問，我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就是清南縣。」
文靜姝端起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放下了。
清南縣，周曉棠她爸就是清南縣供銷社主任，那地方她雖然沒親自去過，但從周德茂那幾次聊天裡能感覺到，確實不算富裕。
」你說說，怎麼個困難法？」
孟林一提起這個，話匣子就打開了：」清南縣山多，耕地少。全縣大半的地都是坡地，種糧食產量上不去。老百姓家裡養點雞鴨，也都是自家吃，沒有規模。以前科里往那邊跑採購，路不好走不說，收上來的東西也不多。」
他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感嘆：」但那邊的人是真的實在。我跑了那麼多地方，就清南縣的老百姓最樸實。你跟他們談價格，他們不抬價，也不壓價，你說多少就是多少。有一次我到了一個大隊，天都擦黑了，大隊長非要留我吃飯，我說不麻煩了，他說'同志你大老遠跑來，不吃頓飯我心裡過意不去'，硬是讓老婆殺了只雞。」
文靜姝聽完，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孟哥，我知道了。謝謝你，你忙去吧。」
孟林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文靜姝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說了一句：」文副科長，要是您真選了清南縣，那邊的大隊長肯定高興。他們那兒的人……太需要有人拉一把了。」
文靜姝沖他點了點頭：」我心裡有數。」
孟林走後，文靜姝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把手頭的工作收尾。
她先去找了劉長明，把第三季度分配方案的後續執行細節交代清楚。
又去找了後勤王秀蘭，讓她盯著縣裡通知取貨別出岔子。
然後回到大辦公室，把葉敏、方學文和孟林三個人叫到一塊兒。
」我明天開始去下面跑幾天，養雞場選址的事。單位這邊你們盯著，有什麼事自己拿主意。實在處理不了的，找劉科長或者李主任都行。如果特別著急，可以聯繫我家裡人，我把電話留給你們。」
她拿過一張紙，刷刷刷寫下她爸辦公室的電話號碼，遞給葉敏。
」這是我爸辦公室的電話，市公安局的。要是有急事聯繫不上我，打這個電話，他會想辦法轉告我。」
葉敏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放心吧文副科長，您不在的這幾天，我們肯定把家看好。」
方學文也簡短地點了點頭：」沒問題。」
孟林在旁邊接了一句：」文副科長您放心跑，家裡有我們盯著，翻不了天。」
文靜姝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對了，這幾天可能還有單位來採購海鮮乾貨。要是來了，該接待接待，該走流程走流程，不用等我。櫃檯上賣完了就補貨，別斷。」
葉敏接話很快：」文副科長，說到這個，我正想跟您說呢。這幾天來買海鮮的人一直沒斷過。昨天下午還有個工廠的後勤科長來，說他們廠食堂想長期採購一批乾貝和蝦皮。我看這勢頭，倉庫里那批貨估計撐不了多久了。」
文靜姝想了想：」下周我回來再聯繫河市那邊補一批貨。這幾天你們先把手頭的賣完，實在不夠了，讓他們先登記，下周統一補。」
三個人齊齊點頭。
文靜姝又看了看手錶，已經快五點了：」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我就出發了，你們也早點回去休息。」
到家以後，她從系統倉庫里掏出幾樣東西提在手裡，邁步進了堂屋。
她利索地系上圍裙進了廚房，做了海鮮粥，又炒了三個菜：一個青椒炒雞蛋，一個蒜蓉空心菜還有一個蝦皮炒雞蛋。
等粥熬得差不多了，她把切好的鴨蛋碼在盤子裡，紅油順著蛋白往下淌，看著就有食慾。
一家人圍坐吃飯，熱氣騰騰的。
文靜姝先給每人舀了一碗粥，然後一邊喝一邊說：」爸，媽，二哥，我明天開始要去下面跑養雞場選址的事。今天跟李主任報備過了，他說全力支持，這幾天不用回單位。」
文仲平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養雞場？就是你之前寫方案的那個？市里批了？」
」批了，文件早就下來了。李主任讓我自己拿主意，選三個地方當試點。之前一直忙海鮮教學的事，耽擱了。現在那邊告一段落，我得趕緊把這事推起來。」
林清君點了點頭，給自己夾了一筷子空心菜：」這個項目我聽說了。你們供銷社牽頭搞集體養雞，市農業局那邊也議論過，都說想法不錯，要是真能搞成，對農村副業是個大促進。」
文靜姝嘿嘿一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寫的方案。」
林清君看了她一眼，沒接這個話茬，而是問了一句：」你有初步的想法沒有？打算往哪幾個方向跑？」
文靜姝也不藏著掖著，語氣坦坦蕩蕩：」我第一個想去的是前進大隊。」
林清君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急著接話。
文仲平問得直接：」靜姝，你選前進大隊，我理解，你跟那邊熟，老師和師公也在那邊，大隊長也實在。但你想過沒有，外面的人會不會說閒話？說你是'照顧自己人'？」
文靜姝放下筷子：」爸，您說的這個我想過。
一點私心沒有，那肯定是假話。
但我不怕別人說閒話，因為我有理由。
前進大隊地方大，有大片空地和山坡，適合散養。
而且大隊長劉志國做事踏實，從上次收雞蛋就能看出來，管理水平不錯，出了名的公道，老百姓信他。
那邊的老百姓跟我打過好幾次交道，對我還算信任，我去談合作不用從頭開始建立信任。
而且老師師公和師兄都在那裡，他們一家都是知識分子，搞過正規的規劃管理，在管理上能提供很多指導。」
她頓了頓：」到時候養雞場辦起來了，誰先養、誰後養、飼料怎麼分、雞蛋怎麼賣，他們幫著出主意，不容易亂。這些事我到時候都會寫進報告裡，誰要是有意見，看報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