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又進來了幾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李主任，旁邊跟著趙大海和劉長明。
李主任今天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連褲縫都熨得筆直，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精氣神。
趙大海跟在旁邊，一邊走一邊跟劉長明說什麼，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帶著期待。
李主任看見文靜姝站在食堂門口，沖她點了點頭：」靜姝同志，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李主任，方嫂子她們已經在熱鍋了，隨時可以開始。」
」好。」
李主任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掃了一圈食堂里已經坐了不少人，聲音壓低了幾分。
」商業局的凌副局長一會兒也到，我剛才聽說他正在來的路上。你心裡有個數，到時候主持的時候別太緊張。」
文靜姝心裡」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好的李主任，我記住了。」
過了一會兒，她轉身看了一眼食堂裡面，已經陸陸續續坐了五十來個人了。
前排坐著李主任和商業局的幾位領導，方院長也在前排靠邊的位置坐下了，正跟旁邊的人低聲說話。
文靜姝走到食堂正前方那幾張拼起來的長桌旁邊，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志，大家安靜一下。」
食堂里的說話聲慢慢收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文靜姝站在長桌前面，兩隻手自然地交疊放在身前。
」今天這場教學，是咱們風市供銷社和河市供銷社合作搞的第一次活動。
請來了河市大薄荷寨的方嫂子和南漁村的李紅梅李大姐，她們做海鮮做了幾十年，手藝沒得挑。
一會兒她們會從頭到尾示範兩道菜的做法，從泡發到處理到出鍋，每一步都會詳細講。
大家有什麼問題隨時問，別客氣。」
她頓了頓：」而且咱們今天內部教學，條件比較好——做好了以後可以試吃品嘗。別客氣，一人一筷子嘗嘗鮮，不吃白不吃。」
這句話一落，底下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李明風坐在後排，適時地帶頭鼓了兩下掌，旁邊孟林也跟著拍手，其他人便也跟著拍了起來，氣氛一下子鬆快了不少。
文靜姝側身讓了讓：」下面，有請方嫂子和李大姐，給我們展示第一道菜——乾貝蝦皮粥。」
方嫂子深吸了一口氣，她抬頭看了一眼台下那幾十雙眼睛，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開始動手了。
」這個乾貝啊，做之前要先泡。」
方嫂子的聲音剛開始有點緊，但說了兩句之後，那股子在家裡灶台邊的從容勁兒就慢慢回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演示，手指在案板上靈活地捻開一顆乾貝。
台下安安靜靜的，幾十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手。
文靜姝站在旁邊，偏頭看了一眼後排。
李明風和孟林兩個人正坐得端端正正，但目光一直在跟她對眼神，那表情分明在說」我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上場」。
文靜姝微微點了點頭。
台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有人說」原來如此」，有人說」我以前就是開水泡的，難怪做出來腥」，還有人已經開始小聲議論回家試試了。
但就是沒人開口問問題。
文靜姝沖後排的李明風使了個眼色。
李明風接收到那個眼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舉起了手，聲音又大又亮堂：」方嫂子！我問一下！這蝦皮煮粥的時候要不要先炒一下再下鍋？」
方嫂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哎喲，這個問題問得好！……」
李明風連連點頭，一副」學到了學到了」的表情。
孟林緊跟著也舉手了。
方嫂子的笑容更舒展了，腰板也直了幾分。
氣氛活躍起來了。
文靜姝看見前排的李主任嘴角微微彎著，旁邊商業局的幾個領導也在低聲交談，表情裡帶著明顯的滿意。
方嫂子也越講越放鬆了。
鍋里的粥開始冒泡，熱氣蒸騰上來，帶著乾貝和蝦皮混合的鮮香味，開始一縷一縷地往四周飄散。
底下有人開始吸鼻子了。
文靜姝站在旁邊，自己也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李明風第一個坐不住了，屁股在椅子上挪了兩下，聲音帶著試探：」......這粥聞著也太香了，那個試吃......啥時候可以吃啊？」
文靜姝看他那副」我快忍不住了」的饞樣，心裡笑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方嫂子，粥好了嗎？」
方嫂子揭開鍋蓋，拿勺子攪了一圈，然後抬起頭，笑得眼睛彎彎的：」好了好了！可以吃了！」
李明風」噌」地就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操作台前面，手裡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搪瓷碗：」嫂子，我來一碗！我先替大家嘗嘗味兒！」
孟林緊隨其後，動作甚至比李明風還快半拍：」我也要我也要！我早飯都沒吃，就等著這一口呢！」
方嫂子被他這副」我忍不住了」的表情逗得笑出了聲，利落地給他盛了滿滿一碗。
兩個人端著搪瓷缸子接了滿滿兩大勺，也不顧燙，低頭就喝。
」——哎！鮮！」李明風喝了一口，咂吧了兩下嘴，又喝了一口，」這粥也太鮮了吧！比我媽熬的雞湯還鮮！這個乾貝絲嚼著彈彈的，蝦皮也不扎嘴！」
孟林在旁邊一邊喝一邊含糊地接話：」確實好吃！這要是每天早上來一碗，我都能多干兩小時活！」
」你多干兩小時活有啥用？先把眼前這碗喝完再說，你碗底都快見底了！」
」你碗底比我還乾淨呢你還有臉說我！」
兩個人一唱一和，活像兩個吃播。
旁邊已經有幾個同事坐不住了，有的站起來伸著脖子往操作台前面看，有的已經悄悄摸出了自己帶來的搪瓷缸子。
文靜姝見時機差不多了，沖張大姐點了點頭。
張大姐趕緊端著托盤走到前排領導那邊，一小碗一小碗地分過去。
文靜姝親自端了一碗走到李主任面前：」李主任，您嘗嘗。」
李主任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鮮。確實鮮。這粥比咱們供銷社食堂平時的早飯好多了。」
旁邊商業局的凌副局長也接了一碗，喝了一口。
他抬頭看了文靜姝一眼，語氣帶著滿意：」文靜姝同志是吧？你這個活動搞得不錯。不光能學，還能嘗，這個好。我們商業局食堂要是也能吃上這粥就好了。」
文靜姝笑著接話：」凌局長您放心，海鮮乾貨採購渠道已經打通了，以後風市供銷社門市部會定期上貨。」
凌副局長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粥，沒再說話，但那表情明顯寫著」滿意」。
方院長坐在旁邊，也嘗了一碗，放下碗的時候沖文靜姝點了點頭。
」這個確實好。味道鮮，營養也好，做起來還簡單。靜姝同志，回頭你單獨跟我對接，我們醫院食堂要採購一批。」
文靜姝心裡那個小人已經開始轉圈圈了，面上卻穩得很：」好的方院長，等今天活動結束了，我過去找您。」
旁邊原本還端著架子不好意思動的幾個同志，看著這倆人和各位領導喝得滿頭大汗、一勺接一勺地往嘴裡送，終於也坐不住了。
」同志，那個粥還有沒有？我也想嘗一口。」
」對對對，我也要一口，就一小口就行，聞著實在太香了。」
方嫂子看著忽然湧上來的人群，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有有有！都有！別擠別擠！一人一勺！」
兩鍋粥很快就見底了。
但那幾排碗碟里盛出來的試吃樣品已經讓在場的幾十號人每個人都嘗到了鮮。
不少人喝完以後坐在位子上小聲交流：」確實鮮」」乾貝原來這麼好吃」」我以前買的乾貝是不是泡錯了方法」。
文靜姝聽著那些零零碎碎的議論，心裡那根弦鬆了好幾分。
接下來方嫂子和李大姐又做了一道墨魚乾炒青椒。
有了第一道菜的鋪墊，第二道菜的時候氣氛明顯鬆弛多了。
方嫂子一邊翻炒一邊回答下面人的問題，李紅梅時不時插幾句話，比如」墨魚乾那層膜撕掉啊同志們」」炒的時候火要大油要熱」」青椒別炒太爛斷生就出鍋」。
鍋里」滋啦滋啦」響著，香味一陣接一陣地往外飄。
第二道菜出鍋的時候，李明風照例第一個衝上去試吃。
文靜姝站在旁邊，聽著底下那些」我回去也要試試」」買兩斤回去」」這個好做」的議論聲，心裡那點踏實感越來越沉。
她知道，今天的內部教學，效果已經達到了。
一上午下來，方嫂子和李紅梅一共展示了四道菜。
每一道菜的香味都在食堂里瀰漫開來，勾得大伙兒的胃口和好奇心同時高漲。
最後一道菜出鍋的時候，方嫂子放下鍋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沖台下笑了笑：」今天教了四道菜，差不多了。要是你們有興趣，以後有機會我再教別的。」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比剛開始的時候熱烈多了。
有人還在朝灶台方向伸長脖子喊：」方嫂子！那墨魚乾還能再炒一盤不？我這還沒吃夠呢！」
方嫂子被他逗笑了：」你買回去自己炒！我帶了食譜說明書來的，照著做肯定好吃！」
底下響起一陣鬨笑。
文靜姝走到操作台前面：」各位同志，今天教的這四道菜，食譜說明書上都有。一會兒大家出門右轉，第一百貨門口就有賣海鮮乾貨的櫃檯，買完直接送說明書。回去照著做，跟今天嘗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頓了頓：」第一百貨那邊有售，免票。需要的同志過去就行。」
底下有人喊了一句：」文副科長！那以後還會不會搞這種教學啊？」
文靜姝笑著點頭：」會。今天只是第一次，以後會定期搞。大家有什麼想學的菜，也可以在登記表上寫下來，我們收集意見以後安排。」
台下響起一片」好好好」的回應聲。
人漸漸散了。
有人一邊往外走一邊還在跟同伴討論」那個乾貝粥是怎麼做的來著」，有人直接往第一百貨方向去了，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去晚了買不到好東西。
留在食堂里的幾個人還在圍觀方嫂子收拾案板，時不時湊上去問兩句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