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心裡「哦」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
李主任見她沒什麼反應，反倒更急了，身體又往前湊了湊：「靜姝同志，我當然不可能放你走。你剛來市供銷社才幾天？工作還沒完全鋪開呢，我怎麼可能讓你走？韓主任那個人你也知道，說話辦事向來直來直去，他說想挖你，那是真想了。」
文靜姝點了點頭：「韓主任確實跟我提過這事。」
李主任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帶上了幾分急切：「那你……你沒答應他吧？」
文靜姝看著李主任那雙明顯帶著緊張的眼睛，心裡好笑。
她當然沒答應韓主任。
她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去河市。
風市這邊有家人、有同事、有系統、有剛起步的事業，她怎麼可能跑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從頭再來？
更何況她也不是那種為了一個正科的帽子就東奔西跑的人。
李主任怕她被人挖走，而且韓主任一開口就是正科，李主任這邊連個像樣的晉升台階都沒來得及給她鋪好，怕她心裡有落差也是人之常情。
李主任見她沉默，以為她在猶豫，趕緊又補了一句：「靜姝同志，正科這件事，我肯定會上心的。你現在剛來市里，工作還沒滿兩個月，直接就提正科確實不太合規矩。而且咱們供銷社的編制你也知道，正科級崗位就那麼幾個，不是說提就能提的。但我跟你保證，只要有機會，我一定第一個考慮你。」
文靜姝聽這話的時候，嘴角還掛著得體的笑意，心裡卻忍不住把那句話翻來覆去琢磨了兩遍。
怎麼聽怎麼像大餅。
畫餅是領導的基本功。
李主任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很誠懇，但文靜姝總覺得那誠懇底下還有「我先把話說滿了免得你被韓老頭拐走」的心虛。
她當然不信。
她不信這個年代的晉升速度。
她在清平縣的時候，從普通採購員提到股級，已經算破格了。
從股級調到市里當副科，更是破格中的破格。
再讓她兩個月之內從副科提到正科？
那等於把別人十年的路壓縮成兩個月走完，別說組織上批不批，光底下那些排隊等提拔的老同志們的口水就能把她淹死。
李主任見她臉上的表情帶著明顯的懷疑，趕緊一拍胸脯：「靜姝同志，我說的都是真的！你相信我，我這個人說話算話，正科的事，我一定會想辦法給你安排。」
文靜姝沖李主任笑了一下：「李主任，您放心吧，我現在沒打算去河市。
正科的事，您不用著急，我也不急。
我剛來市里才多久？
先把眼前的事情干好再說。
等我把養雞場的事推起來、海鮮的銷路鋪開了、防暑物資也到位了，到時候您要是還覺得我合適，再考慮提拔的事也不遲。」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坦然，目光也乾淨，沒有半點以退為進的意思。
李主任看著她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心裡那根繃了好幾天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那就好。那就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他又想起什麼似的，坐直了身子，語氣帶著幾分鄭重：「不過靜姝同志，我也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別嫌我囉嗦，我雖然現在不能給你提正科，但你在這個副科的位置上干出的成績，我都會記在帳上，到時候時機成熟了，我不推你誰推你？」
文靜姝笑著點了點頭：「行，李主任，那我可就等著了。您這句『時機成熟了』，我記在本子上了啊。」
李主任被她這句話逗得笑了一聲，擺了擺手：「記吧記吧，白紙黑字寫下來都行。」
文靜姝站起來：「那行，李主任，沒什麼事我就先下去了。豬肉採購單的事我一會兒就去財務科辦，防暑物資那邊我也儘快聯繫，門市部那邊也得提前打個招呼，別到時候海鮮到了手忙腳亂的。您先忙。」
李主任連連點頭：「行行行，你先忙。有什麼需要我出面的地方，你隨時上來找我，別自己扛著。」
文靜姝走到門口，回頭又沖李主任笑了一下：「李主任您放心，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會找人扛鍋。該您出面的地方，我絕不含糊。」
說完拉開門，邁步出了辦公室。
大辦公室的門敞著，裡面五六個人各忙各的。
李明風正蹲在牆角那沓乾貨旁邊，跟孟林兩個人頭碰頭地研究那袋乾貝的品相，嘴裡還念叨著：「你瞅這個頭，比咱們去年從省城調撥的那批大了一圈不止。」
孟林捏起一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而且乾爽，沒受潮。文副科長這趟確實沒白跑。」
旁邊王秀蘭正在整理帳本，孫谷趴在桌上寫什麼，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天，辦公室里一片祥和的忙碌氣息。
文靜姝一進門，李明風第一個抬起頭來：「文副科長！您跟李主任匯報完了？」
「匯報完了。李主任對海鮮這事很滿意，還誇了咱們業務科最近的整體表現。」
文靜姝走到辦公室中間，目光掃了一圈：「來，都把手裡的活放一放，我說個事。」
辦公室里刷刷刷地安靜下來，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文靜姝也不廢話，徑直走到孟林桌邊，把那沓豬肉採購單往他面前一放，「啪」一聲輕響，帶著一股子果決利落的痛快勁兒。
「孟哥，這是十萬斤豬肉採購單，手續齊全，已經跟財務打過招呼了。你一會兒去財務科走打款流程，把帳走通，別讓貨款卡在帳上過夜。」
文靜姝正了正神色：「第二件事。周五的時候也就是明天，河市供銷社業務科的何科長會帶隊過來，隨行的還有兩位專門做海鮮的老師傅，一個是方嫂子，另一個是李紅梅大姐，都是河市那邊做海鮮幾十年的好手。
另外，咱們採購的那批海鮮乾貨，乾貝、蝦皮、墨魚乾、小魷魚乾，五萬斤也會同一天到。貨到人到，兩條線同時啟動。」
李明風眼睛一亮：「文副科長，那咱們是不是得提前準備點東西？」
「周六周日兩天會有一場海鮮做法交流。」
文靜姝點頭：「周六上午是內部教學，就在咱們供銷社食堂搞，讓咱們自己人先學，學會了心裡有底，以後給老百姓介紹起來也有話說。周日上午是公開教學，直接在供銷社門口的空地上搞，面向群眾，現場做現場教。」
她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到時候咱們業務科全員都得去幫忙，別到時候人家方嫂子在那兒炒菜，咱們自己人站旁邊干看著，那像什麼話？該端盤子的端盤子，該遞料的遞料，該維持秩序的維持秩序，心裡都有個數，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她說到這裡，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下：「大家心裡都有個底，明天開始連續兩天都得連軸轉，今晚回去都早點睡，別熬夜。」
李明風拍了拍胸脯：「文副科長你放心，到時候我和孟林負責搬東西跑腿，髒活累活我們包了。」
孟林在旁邊跟著點頭：「對，粗活我倆干，您指揮就行。」
葉敏表情認真起來：「文副科長，我今天下午沒事，先去門市部那邊打個招呼吧。跟第一百貨的經理說一聲，讓他們心裡有個準備，別到時候海鮮到了連個騰貨架的人都安排不過來。」
文靜姝心裡對葉敏這一點很滿意，這姑娘辦事永遠搶在前頭，不用你多費嘴皮子吩咐，自己就把活兒領走了，而且領得恰到好處。
她點了點頭：「行，葉姐你去跑一趟。順便跟門市部那邊說清楚，周六周日的教學安排在食堂和門口兩個地方，到時候少不了跟他們借桌椅板凳，讓他們提前空出來。」
「明白！」
辦公室里的氣氛更活泛了，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周六周日的細節安排，有人問場地夠不夠大，有人問要不要準備大喇叭喊話，有人問試吃樣品做多少合適。
文靜姝聽著這些人七嘴八舌地討論，心裡那點踏實感又紮實了一層。
「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瞎琢磨了。」
文靜姝笑著壓了壓手：「具體安排到時候我會再提前通知大家，你們先把手頭的日常工作忙完，別因為這事把其他事撂下了。周末我負責盯，你們按分工來就行。」
李明風第一個站起來：「沒問題文副科長，我這邊月底的採購台帳已經快做完了，周末隨叫隨到。」
孟林也跟著站起來：「我的也是。」
其他人也紛紛點了點頭。
葉敏已經收拾好挎包往門口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沖文靜姝眨了眨眼：「文副科長您放心，門市部那邊我肯定給您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保證周五貨一到就能上櫃。」
文靜姝沖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看了一眼辦公室里剩下的人：「行了，都忙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