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跟在王廠長身後，幾乎是逃似的離開了那片熱氣蒸騰、氣味霸道的養殖區。
她走路的步子飛快，連頭上的草帽都忘了摘，一顛一顛地往辦公樓方向走，活像身後有一群豬在追她。
王廠長邁著大步跟在旁邊，看著她那副」我憋氣憋了一路」的模樣，嘴角壓了好幾次都沒壓住。
直到拐過那道磚牆，那股混著氨味的潮熱空氣總算淡了幾分，文靜姝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摘下草帽扇了兩下，感覺自己的臉燙得像剛揭蓋的蒸籠：」王廠長，你們廠里那些職工……那是真辛苦。」
」習慣了。」王廠長語氣平平的，但眼角的細紋裡帶著點心疼。
」誰也不是生下來就能扛這種活的，干久了就皮實了。」
兩人回到辦公室，趙秘書早已把桌上的搪瓷缸子也換了新茶。
文靜姝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也不管什麼形象了，端起缸子連灌了三口涼茶，茶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也不管，咕咚咕咚灌下去之後，她長長地」哈——」了一聲，把缸子往桌上一擱，整個人仰靠在沙發背上，目光放空地看了天花板兩秒。
」文同志，還行吧？」
王廠長給她續了茶，語氣裡帶著歉意。
」我今天把你拉去現場看，確實有點不講究。第一次來的人，多少都得緩一緩。」
」沒事。」文靜姝直起身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說實話，沒吐出來就算我贏了。」
王廠長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文同志，辛苦你了。」
」不辛苦。」文靜姝臉上的表情努力維持著」我沒事我真的沒事」的從容，」就是……挺開眼界的。」
王廠長被她這話逗得笑了一聲，但很快又收了笑，正了正神色，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不少。
」文同志，既然你已經看到現場了，咱就攤開說。你實話跟我說，你願不願意幫我這個忙？要是為難的話，就當我沒提過。你幫我們解決了海鮮的外銷問題，還幫了河市漁民的大忙，又跑了這一趟，我王長順心裡都記著，不管這事成不成，五萬斤豬肉的調撥單都是板上釘釘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不是那種拿恩情要挾人的人。」
文靜姝看著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廠長心裡確實是個明白人。
他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不讓她為難，這一點讓她心裡那點猶豫散了不少。
」王廠長，我跟您說實話。」
文靜姝把搪瓷缸子放到一邊，雙手擱在膝蓋上，語氣也認真起來了。
」我剛才進去之前，確實想過這事要不要接。我是風市供銷社的人，跨市幫別的地方採購防暑物資，傳回去確實不太好交代。而且這些東西緊俏，省里每年撥下來的就那麼多，我從風市的份額里擠出一批給你們，風市這邊萬一不夠了，李主任那邊我不好交差。」
王廠長聽完，點了點頭，沒有急著接話，等著她把話說完。
」但是，」文靜姝話鋒一轉，」我剛才在養殖區走了一圈，看見那些職工的幹活環境，說實話，我心裡挺不是滋味的。大家頂著三十多度的天，穿著膠靴圍裙在裡面待一上午，鏟糞餵料清豬圈，幹完了還跟我說'不熱''扛得住'。我站了不到十分鐘就覺得自己快熟了，他們天天在那裡面泡著，還沒一句怨言。」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層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實不相瞞，我干採購以來，看了不少帳本，調撥單上寫過'豬肉五萬斤''綠豆五百斤''白糖兩百斤'，但我從來沒想過這些數字後面是啥。今天算是親眼看見了。」
王廠長沒插話，靜靜地聽著。
」所以，」文靜姝抬起頭，看著王廠長，」我答應您。我不能保證一定能採購到多少，畢竟防暑物資這東西到處都缺，渠道也不是說打通就能打通的。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一定會盡力去試，能搞到多少是多少。哪怕只有綠豆兩百斤、白糖兩百斤，我也給您弄來。」
王廠長聽完這話，他臉上那個緊繃的表情一下子鬆了下來。
他抬起手，在自己膝蓋上重重拍了一下：」文同志，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兩百斤我也收！哪怕只有十瓶風油精，分給那幾個站豬圈的老師傅，我也算沒白開這個口！」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亮了不少，那股子壓在嗓子眼裡的悶氣散了不少。
他往前坐了坐，語氣又帶上了幾分鄭重：」文同志，我也不讓你白忙活。你幫河市解決了海鮮的問題，那是你們風市和河市兩市供銷社之間的事，我不方便插手。但你幫我解決防暑物資的事，這是我個人和肉聯廠欠你的人情。」
」以後，不管風市供銷社需要豬肉還是豬油，只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在保證本市供應量的基礎上，你來調撥，我優先給你批。」
文靜姝感受到王廠長的誠意了。
她沖王廠長點了點頭：」王廠長，那我下午就去想辦法聯繫。我爭取明天告訴您結果。但是能採購到多少，我現在沒法給您准數，只能說盡力。」
」沒關係沒關係！」王廠長也站起來，連連擺手，」有多少要多少！有一點算一點！能讓我那些職工們稍微好受一些就行！而且你下午休息休息，不著急這一時半會兒的。明天能出結果最好，明天出不了也正常，我等你。」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又補充道：」到時候採購的貨款，我們直接付款，你幫我們聯繫就好，絕對不會給你添麻煩。」
文靜姝點了點頭：」行，那我下午先去打電話問一圈。有消息了明天一早就來找您。」
她說完這話，拎起沙發上的挎包，準備告辭。
王廠長一抬手：」文同志，別走！中午就在這邊食堂吃！我讓人給你殺豬燉肉！我們廠里的紅燒肉，那可是一絕，方圓十里都聞得見香味！你嘗過了再走！」
文靜姝的腳步頓了一下。
殺豬。
燉肉。
如果是平時，她聽到這四個字，眼睛能比燈泡還亮。
紅燒肉啊！1970年的紅燒肉！用大鐵鍋燉出來的那種！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的那種！
但此刻，她只要一想到」殺豬」這兩個字，腦子裡就自動浮現出剛才在養殖區看到的畫面，那頭在豬圈裡拱著食槽的大白豬，肥嘟嘟的，哼哼唧唧的，尾巴還卷著圈。
然後她又想起那股子味道。
那種溫熱潮濕的、混著氨氣和汗水的、從地面蒸騰起來包裹住她每一寸皮膚的味道。
她胃裡微微翻了一下。
」王廠長，」她語氣裡帶著十二萬分的真誠，」我真的特別感謝您。但我現在確實沒什麼胃口，今天上午受到的衝擊……稍微有點大。我估計我得到晚上才能緩過來。您容我回去緩緩，明天再吃，明天一定吃。」
王廠長看著她那副」我是真的吃不下了」的表情，瞬間明白了。
他干肉聯廠這麼多年，不是沒見過頭一回來養殖區的人，有的當場就乾嘔了，有的一整天吃不下飯，有的回去以後三天沒碰過豬肉。
尤其是文同志這種城裡姑娘更是受不住。
」行行行，我理解我理解。」
王廠長連連點頭，語氣裡帶著體諒：」那你先回去休息，喝點熱水，躺著緩一緩。」
他轉身走到門口，喊了一聲：」小趙！」
趙秘書應聲從隔壁辦公室探出頭來：」廠長？」
」你去後院找老李，借一輛女士自行車來，讓文同志騎回招待所去。老李他閨女那輛鳳凰車不就在車棚里放著嗎？她閨女現在也不騎了，就說是我借的，過兩天還。」
趙秘書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文靜姝站在門口，看著趙秘書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王廠長回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了翻，掏出一個紙包塞進文靜姝手裡：」拿著。回去餓了墊一墊。」
文靜姝低頭一看，是一個油紙包，捏著軟軟的，是燒餅。
」王廠長，這……」
」拿著拿著！」王廠長不由分說地把紙包往她挎包里一塞，」你中午不吃肉，總不能餓著肚子回招待所吧？這是我早上從食堂順的，芝麻燒餅，你回去覺得餓了就啃一口，不占肚子。」
」王廠長，」她彎了彎嘴角，」您這廠長當的，真細緻。」
」那可不，當廠長的不細緻，工人就得遭罪。」
兩個人也下了樓。
趙秘書速度很快，不到五分鐘就回來了，手裡推著一輛半舊的鳳凰牌女式自行車。
」文同志。」趙秘書把車把遞過來，」您騎回招待所就行，要是不方便騎過來，我去招待所取也行。」
文靜姝接過車把，沖王廠長和趙秘書點了點頭：」王廠長，趙同志，那我先回去了。聯繫的事我一回去就辦，會儘快給您准信。」
」行！」王廠長沖她揮了揮手，」你騎慢點，路上注意安全。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我，不用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