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空氣安靜了兩秒。
韓主任看著王廠長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心裡那股子」這事有隱情」的感覺越來越重了。
但他也清楚，王廠長今天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很給他面子了。
再往下追問，王廠長也不會說更多。
」你今天來，是為了給她要豬肉，對吧？」
王廠長主動把話題拉了回來：」你想調多少？」
韓主任回過神來，把心裡的疑慮暫時壓下去，伸出五根手指：」五萬斤。」
王廠長看了那五根手指一眼，嘴角動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面，從抽屜里翻出一沓調撥單。
他拿起鋼筆，在單子上刷刷刷地填了幾行字，簽了名，蓋了章，然後把單子從桌上推過來。
」五萬斤，批了。」王廠長的語氣乾脆利落，」你現在就可以讓人來拉。我這邊的庫存能擠出這個數。」
韓主任看著桌上那張調撥單，愣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王廠長得磨一陣子，至少得討價還價一番，沒想到這麼痛快就批了。
王廠長看著他愣神的功夫，又說了一句：」你回去跟那個姓文的姑娘說，要是她還想要更多的豬肉，可以自己來肉聯廠找我談。不用通過你轉達。我這邊的路子，比你們供銷社的渠道多。她要是能親自來一趟，我當面跟她聊。」
韓主任接過調撥單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王廠長那張一如既往沉穩的臉。
王廠長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東西，但韓主任就是覺得，那句」讓她自己來找我」怎麼聽怎麼不像是一句普通的客套話。
」行，話我給你帶到。」韓主任站起來，把調撥單折好放進口袋裡。
王廠長點了點頭，沖他擺了擺手：」去吧。別忘了讓她來找我。」
韓主任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王廠長已經重新坐回辦公桌後面了，手裡的鋼筆在帳本上寫著什麼，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但他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卻讓韓主任越想越覺得不簡單。
韓主任從肉聯廠回來，推門進了自己辦公室，發現文靜姝和李副主任已經到了。
何衛國和劉國棟坐在沙發上，桌上攤著食譜說明書初稿。
李副主任聽見動靜回頭一看，笑了：」喲，韓主任回來了？瞧您這模樣，肉聯廠那邊有戲？」
韓主任也不賣關子，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蓋了紅章的調撥單，往桌上一拍，發出」啪」一聲脆響。
」文同志！」韓主任一進門嗓門就亮了起來，」成了！」
文靜姝」噌」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帶著驚喜：」韓主任，肉聯廠那邊同意了？」
」同意了，而且比我想像的痛快得多。」
韓主任走到辦公桌前，把那張對摺的調撥單攤開，手指在上面點了兩下。
」五萬斤豬肉，王廠長當場批的。」
文靜姝湊過去看了一眼那張調撥單，上面蓋著河市肉聯廠的紅章，日期是今天，調撥數量一欄寫著」五萬斤」，收貨單位一欄寫著」風市供銷合作社聯合社」。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兩秒，然後抬起頭，沖韓主任咧嘴一笑：」韓主任，您這效率也太高了。您上午說要幫忙問，下午單子就拿到手了，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別說了，先把單子收好。拿回去交給你們李主任，讓他安排人來拉貨就行。我跟王廠長說好了，這五萬斤走的是緊急調撥，手續齊全，你們那邊憑這張單子就能提貨。」
韓主任順手把桌上的食譜樣張撥到自己面前，語氣隨意中帶著點得意。
文靜姝接過單子：」韓主任，這份情我記下了。等這批豬肉到了風市，我們李主任肯定要親自打電話來感謝您。」
」謝什麼謝，」韓主任擺了擺手，」你們風市願意幫我們銷海鮮，我們河市幫你們調豬肉，這叫互相幫助，應該的。」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對了，王廠長還讓我帶了一句話給你。」
」王廠長說什麼？」
韓主任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說，你要是還想採購更多的豬肉，可以親自去肉聯廠找他談，不用通過我轉達。」
韓主任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文靜姝臉上，像是在等她的反應。
他的語氣聽起來平平無奇，但何衛國已經從沙發里坐直了身子，劉國棟把缸子放下了，連李副主任都摘下了老花鏡，三個人齊刷刷地看向文靜姝。
文靜姝心裡的第一反應是：王廠長為什麼要讓她親自去找他？
按理說，調撥單已經批了，五萬斤豬肉到手了，這件事就該到此為止了。
她干採購這麼久，對人情世故已經有了直覺——王廠長找她，絕對不只是為了多賣幾萬斤豬肉。
但她面上沒有表現出太多，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尋常：」王廠長這麼說了？那我改天去拜訪一下他。」
韓主任看著她那副不動聲色的樣子，沒有追問。
」行了行了，你明天去了再說。食譜的事今天先定下來。」
文靜姝把那幾張紙從頭到尾看完：」字體大小合適，句子也夠白話，配圖畫得也明白。」
她頓了頓，手指在其中一張紙上點了點：」不過，我提兩個小建議。
第一，每道菜的旁邊能不能加一行小字，寫清楚需要什麼調料？比如墨魚乾這道菜，除了姜和米酒，炒的時候還要醬油、鹽、糖。這些配料老百姓家裡不一定都有，提前寫清楚，他們好準備。」
韓主任聽完，點了點頭：」有道理。如果做到一半才發現缺了醬油，那確實麻煩。老何你記一下，回頭加上。」
文靜姝又說：」第二，能不能在開頭加一段話，簡單說明一下為什麼做海產品之前要泡發和撕膜？比方說就一句話——'干海鮮泡發能去腥，撕掉紫膜口感更好，做出來才鮮嫩'。這樣老百姓看了就知道這些步驟不是多餘的，不會偷懶省略。」
何科長在旁邊聽完，眼睛亮了一下：」這個加得好！老百姓要是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可能會嫌麻煩直接跳過，結果做出來不好吃，下次就不買了。你加了這句話，他們就知道這些步驟是為了好吃，就不會偷懶了。」
韓主任也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讚許：」文同志這兩點建議很實際。一個是讓老百姓知道需要什麼調料，一個是讓他們知道為什麼這麼做。都是小改動，但確實很關鍵。」
何科長把那幾張紙收回來：」行，我這就拿去讓排版師傅改。改完了找人試試看。文同志你不是說最好先找幾個普通家庭婦女看看嗎？我正好認識幾個嫂子，讓她們看看能不能看懂。」
文靜姝點了點頭：」對，先印幾份，找幾個不常做海鮮的人看。如果她們說能看懂、會做，那就說明合格了。如果她們說看不懂或者做不出來，那就再改。」
事情敲定下來，辦公室里幾個人又聊了幾句關於印刷數量的細節。
何科長一邊記錄一邊點頭，手裡的鋼筆在本子上刷刷刷地寫，劉副科長在旁邊補充了幾條關於紙張選材的建議，李副主任負責把控整體的預算，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該定的都定了，該記的都記了，辦公室里的話題也漸漸收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