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主任看著文靜姝那副「我是真的饞」的表情,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起來了:「那你就多吃!今天這桌菜,就是專門給你準備的。你幫我們河市解決了海鮮外銷的大難題,我要是連頓飯都不好好管你,那我還是人嗎?」
他說到這裡,表情比剛才認真了幾分,語氣裡帶著誠懇:「文同志,說實話,我是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
河市海鮮往外推了三年,年年碰壁,年年灰頭土臉。
有時候我都想,是不是我們河市的海鮮真的不行、真的比不上別的地方的東西?
但吃了這麼多年,我心裡清楚而且也不甘心。。」
他頓了頓:「你這一來,半天就找到了癥結,還提出了解決辦法。
食譜說明書、現場教學、先試點後推廣,一套一套的,思路清楚得很。
我這個當主任的,幹了這麼多年供銷社,能遇到你這樣的年輕人,是我運氣好。」
「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風市供銷社。
文同志,你要是有任何需要我們河市配合的地方,你儘管開口,只要我們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感謝。
韓主任說不知道怎麼感謝她。
這話文靜姝剛才聽進去了。
感謝這個東西,落在口頭上叫「情分」,落在行動上才叫「實惠」。
她這次來河市,大目標是海產品,小目標其實還有一個,她心裡一直惦記著呢。
豬肉。
她得找到一個穩定、正規、可持續的豬肉採購渠道。
河市,雖然靠海,但畢竟是個地級市,總歸是有自己的肉聯廠和生豬養殖基地的。
韓主任是河市供銷社的一把手,在河市地面上說話肯定管用。
如果韓主任願意幫忙牽線搭橋,那風市供銷社的豬肉供應就能多一條腿走路。
「韓主任,您這麼一說,我倒真有一個事想請您幫忙。」
韓主任一聽「幫忙」兩個字,非但沒有皺眉頭,反而坐直了身子,語氣乾脆利落:「你說。只要我能幫上忙的,絕對不含糊。」
「韓主任,實不相瞞,我這次來河市,其實還有另外一個目的。風市那邊六月份的豬肉供應出了點問題,肉聯廠減產,缺口很大。我們業務科全員出動,四處找豬肉,能跑的地方全跑了,但還是差了不少。」
她看著韓主任的眼睛:「我在想,河市這邊有沒有多餘的豬肉調撥指標?哪怕不多,哪怕只有幾千斤,對我們風市來說也是雪中送炭。如果韓主任能幫忙牽個線、搭個橋,讓我們跟河市肉聯廠對接上,我們感激不盡。」
韓主任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盤算這件事的可行性。
然後他語氣裡帶著實在:「文同志,我跟你說實話,我們河市豬肉也不富裕。河市雖然靠海,但養豬主要靠肉聯廠和下面幾個公社,產量也就那麼回事,供應本市剛夠,富裕說不上。」
文靜姝心裡微微沉了一下,但面上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準備再說點好話,畢竟糧食和肉類都是緊俏貨,想讓人家勻出來也不容易。
但韓主任又開口了:「不過嘛……這個忙,我幫了。」
文靜姝抬起頭看著他。
「我可以幫你跟河市肉聯廠問問,看他們能不能勻一批出來。河市肉聯廠跟我們是長期合作關係。六月份的指標雖然已經定了,但如果有緊急調撥需求,一般可以商量。我不能保證能勻多少,但我可以幫你問問,盡力去說。」
文靜姝心裡那塊石頭「咣當」一聲落了地。
她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笑容:「韓主任!太謝謝您了!不管最後能調撥多少,這份情我記下了。回頭我見到我們李主任,一定把您在河市的熱情和幫助原原本本地轉告他。」
韓主任擺了擺手:「你先別急著謝。我下午就去肉聯廠一趟,親自找廠長談。
成不成,兩說。但我會盡力爭取,至少幫你們問清楚,河市這邊能擠出多少富餘來。
你下午四點鐘左右來我辦公室,到時候我們把食譜說明書的初稿給你看,肉聯廠那邊有消息了,也一併告訴你。」
文靜姝使勁點了點頭:「好嘞!韓主任,那我下午四點鐘準時到您辦公室報到。」
何衛國在旁邊終於忍不住插嘴了,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小子運氣真好」的感慨:「文同志,你這趟河市可真是沒白來。海鮮也談了,豬肉也有眉目了,你要是再住兩天,怕不是要把我們河市的土特產全搬迴風市去。」
文靜姝沖他咧嘴一笑:「何科長你這話說的,我這不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嘛。風市老百姓缺什麼,我就找什麼。豬肉缺了找豬肉,海鮮缺了找海鮮,啥缺了找啥,這叫哪兒缺補哪兒,跟打補丁似的。」
……………………
下午兩點半,河市的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
韓主任騎著他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槓,拐進了肉聯廠的大門。
門衛一看是他,連登記都免了,直接放行。
韓主任把車支在辦公樓門口的自行車棚里,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裡盤算著待會兒怎麼跟王廠長開口。
他跟王廠長打交道十幾年了,知道這個人的脾氣——吃軟不吃硬,你跟他來硬的,他比你還硬;你跟他講情面,他反倒好說話。
韓主任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算盤珠子噼里啪啦的聲響,還有一陣濃得化不開的煙味。
」老王!」韓主任沒敲門,直接邁步進去了,嗓門先到,」忙著呢?」
辦公桌後面坐著的人抬起頭來。
王廠長手裡夾著一根掐滅了半截的煙,菸灰缸里堆了滿滿一缸子煙屁股,一看就是為某件事愁了一上午。
王廠長把煙按滅在缸子裡,站起來走到旁邊的臉盆架前,擰了把毛巾擦了擦手:」稀客啊。坐。」
韓主任也沒客氣,坐下來,往椅背上一靠:」老王,我今天來,是求你幫忙來了。」
王廠長眉梢一挑,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你一個供銷社主任,管著全市的物資流通,你求我幫忙?我不求你給我們送物資都燒高香了。」
」別貧。我跟你打聽個事兒,六月份你們肉聯廠的豬肉調撥指標,還能不能勻出來一批,調撥給風市供銷社。」
王廠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風市?怎麼突然幫風市要肉了?咱們河市的豬肉自己都不富裕,你知道上個月我們廠里出欄量少了多少。」
」我知道我知道。」韓主任擺了擺手,」你先別急著哭窮,聽我把話說完。」
韓主任嘆了口氣,把事情原委簡單說了一遍:」風市那邊來了個副科長,那姑娘看著年紀輕輕的,才二十歲說話辦事那叫一個利索,不光是腦子活,還實在,不跟你玩虛的。
來我們河市看海產品,三言兩語就找到了我們海鮮賣不出去的癥結,還幫我們想了一套推廣方案。
食譜說明書、派人現場教學、先試點後推廣,一套一套的,思路清楚得很。
人家幫了我們河市這麼大一個忙,人家市里現在豬肉缺口大,我要是連張嘴幫忙問問都不願意,那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王廠長聽他說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沙發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蓋,目光落在韓主任臉上,像是在琢磨什麼。
」風市來的副科長?」
王廠長問:」姓什麼?叫什麼?」
」姓文,叫文靜姝。年紀不大,白白淨淨的一個姑娘。」
韓主任沒注意到王廠長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神明顯變了一下。
」聽說在風市供銷社業務科幹了還不到一個月,是從縣裡調上來的。」
」老韓,我問你一個事。」
王廠長的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風市供銷社那個李老頭,你知道他什麼脾氣吧?出了名的精,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韓主任點了點頭:」我知道,他那人,看著好說話,實際上精得很。」
」那我問你,李老頭要把一個從縣裡調上來的採購員提成副科長,放在以前得磨多久?至少得三個月吧?得班子會討論、得打報告、得等審批。那你知道文靜姝從報到到提副科長才用多久嗎?」
韓主任眉頭微微皺起來:」這我倒沒細問......不過聽那意思,調令是提前批好的,人到了市里就直接上任了。」
」對。」王廠長點了點頭,又往沙發背上一靠,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說明在調她之前,李老頭就已經跟市里把路鋪好了。這不光是賞識的問題,老韓,這是不惜代價要把人挖到市里來。你想想,什麼樣的採購員值得他這麼幹?」
韓主任的眉心動了一下:」不就是因為那三封表揚信和採購業績突出嗎?還能有什麼別的?」
王廠長搖了搖頭:」老韓,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立了功、受了表揚,組織上給他提高待遇、升職加薪,那是正常操作。但你知道正常的操作是什麼嗎?是在原單位提職,而不是跨級調動。」
」如果一個縣供銷社的採購員立了功,正常的提拔路徑是:先提股級,再提副科,一步一步往上走。
就算表現特別突出,最多也就是在縣裡從股級提到副科。
但文靜姝呢?她從縣供銷社的一個普通採購員,跨過股級,直接調到了市供銷社當副科長。
老韓,你干供銷社這麼多年,你見過幾個二十歲的姑娘,上班不到兩個月,從縣裡直接調到市里當副科長的?」
韓主任的表情變了。
他沒有插話,身體卻不動聲色地坐直了一點。
王廠長語氣里多了一層深意:」在縣裡就能提的職,為什麼非得把人挪到市里去?
李老頭又不是傻子,他從縣裡把人挖到市里,那得費多大功夫?
調動手續、編制審批、工資定級、崗位安排,哪一件不是麻煩事?
他要是僅僅因為這三封表揚信,直接在清平縣給她提個副科不就完了?費那個勁幹什麼?」
韓主任拿著搪瓷缸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忽然意識到,王廠長說得對。三封表揚信雖然含金量高,但如果是獎勵性質的升職,完全可以在原單位解決。
李主任非要大費周章把人調到市里來,這說明——文靜姝這個人的價值,遠遠不止這三封表揚信里寫的那點事。
」老王,」
韓主任身體也往前傾了傾,語氣裡帶上了認真。
」你這意思是,文靜姝升職的事,不止表揚信上寫的那三件?」
王廠長看著他:」老韓,你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就沒琢磨過來呢?一個研究生,二十歲,能給外賓當翻譯,能談進口和出口——這種人的能力,是你我這種在供銷社和肉聯廠幹了大半輩子的人能完全看透的?」
」李老頭把他挖到市里去,絕對不會僅僅是因為那三封表揚信。如果僅僅是那三封表揚信,他完全可以讓她繼續在縣裡工作,再漲點待遇就行。為什麼非要調人?一個副科長,放在清平縣縣供銷社也是副科,放在風市也是副科,級別沒變,人卻要動。那說明……」
他放慢了語速:」說明李老頭看中的,不是她過去幹了什麼。而是她未來能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