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君從廚房裡出來了,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紅糖薑茶。
她把碗放在沈知婉面前,又把另一碗放在沈知珩手邊。
「喝了,驅驅寒。」她的語氣跟平時一模一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文靜姝坐在旁邊,右手摟著沈知婉,左臂擱在腿上。
「知珩,我這兩天不能送貨。」她說,「明天讓我二哥去郵局取貨,取完了給你送過去。」
沈知珩愣了一下:「二哥……送?」
「嗯。」文晏和手裡端著一杯水在一旁站著。
林清君在他對面坐下來:「你靜姝姐跟你做生意的事,我們都知道。她那些貨是你幫著賣的,你分得清楚,做得規矩,沒出過岔子。這一點,我跟你文叔都看在眼裡。」
「但是,」林清君話鋒一轉,「你不能光靠黑市過一輩子。你才十六,知婉才八歲。你現在能跑能賣,十年以後呢?二十年以後呢?你打算讓知婉跟著你在黑市上混一輩子?」
沈知珩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文仲平在旁邊看著,「知珩,我跟你透個底。你靜姝姐拿回來的那些東西,她那些同學的路子,遲早要往正規渠道上走。你現在在黑市上賣,是暫時的。等她在採購科站穩了腳跟,這些貨就要走供銷社的渠道了。」
沈知珩低下頭,悶悶地說:「那我到時候就沒什麼用了。」
「誰說你沒用了?」文仲平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一種「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死腦筋」的無奈。
「你靜姝姐在採購科,需要有人在外面跑。供銷社的渠道是正規渠道,但正規渠道也有正規渠道的難處,調貨慢、手續多、層層審批。你是她的人,你在外面幫她盯著,哪邊貨多了、哪邊貨少了、哪條路通不通、哪個公社缺什麼,這些信息,比什麼都值錢。」
沈知珩抬起頭,眼睛裡那點暗下去的光重新亮了起來。
「而且。」文仲平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你有沒有想過,回去讀書?」
沈知珩愣住了。
「你才十六歲。」
「你爸把你和知婉的戶口分出來,是為了讓你們活下去,不是為了讓你一輩子在黑市上賣東西。你腦子好使,不讀書可惜了。」
「文叔。」沈知珩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跟自己較勁,「我想過。遇見靜姝姐之前我們每天就想著活下去,想念書都沒有機會,現在我掙了錢,我和知婉以後都會去讀書的。」
文仲平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力道比剛才重了一點。
「行了,今天先不說這些。你們倆大老遠跑過來,餓不餓?清君,廚房還有沒有吃的?」
林清君已經站起來往廚房走了。
「有晚上剩的菜。我熱一下,再下兩碗掛麵。」
沈知珩趕緊站起來:「林姨,不用麻煩了……」
「坐下。」林清君頭都沒回,聲音從廚房裡飄出來,「你妹妹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你看不見?」
沈知珩回頭看沈知婉。
小姑娘正坐在在文靜姝身邊,小手還在文靜姝的繃帶上一下一下地摸著,眼睛已經有點睜不開了,困了,但硬撐著不肯睡,大概怕一睡著姐姐就不見了。
「知婉。」沈知珩叫了一聲。
沈知婉揉了揉眼睛,走到沈知珩身邊,仰著臉看他:「哥哥,姐姐說不疼了。我給她吹吹了。」
沈知珩把她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
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念叨著「姐姐不疼了」。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熱後蔥花下鍋的「刺啦」一聲,香味立刻飄滿了整個堂屋。
林清君的動作很快。
剩菜倒進鍋里加熱,另一邊燒了一鍋水,水開後下了兩卷掛麵。
麵條在沸水裡翻滾,她用筷子攪了兩下防止粘底,又從碗櫃裡拿出兩個雞蛋,磕進鍋里。
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白霧往上冒。
沈知珩把沈知婉放在椅子上,自己在她旁邊坐下。
他把妹妹那碗面拉過來,用筷子把麵條夾起來吹了吹,又放回去,試了試溫度,不燙了,才把筷子遞給妹妹。
「慢點吃,別燙著。」
沈知婉接過筷子,低頭吃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清君:「姨姨,好吃。」
林清君站在旁邊,嘴角彎了一下:「好吃就多吃點。」
沈知珩也低頭吃麵。
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把碗裡那顆溏心蛋夾起來,放進沈知婉碗裡。
「哥哥你吃。」沈知婉把蛋夾回去。
「哥哥不餓。」
「你騙人。」沈知婉癟著嘴,「你晚上都沒吃飯。你說『姐姐受傷了,咱們去看看她』,然後就帶我來了。你肚子剛才還叫了,我聽見了。」
沈知珩被妹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拆穿,耳尖一下子紅了。
他把那顆蛋夾起來,分成兩半,一半放回自己碗裡,一半留在沈知婉碗裡。
「一人一半。」
沈知婉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吃麵。
文仲平看著這兄妹倆,什麼都沒說。
吃完飯,文仲平站起來。
「走吧,我送你們回去。這麼晚了,你走著帶你妹妹,我不放心。」
沈知珩剛要推辭,文仲平已經去推自行車了。
「晏和,你也一起。兩輛車,一人帶一個。」
文晏和應了一聲,去院子裡推車。
文靜姝看著沈知婉被林清君裹上一件大人的外套,外套太大了,下擺拖到小姑娘的小腿肚,袖子卷了好幾圈才露出手指尖。
林清君蹲下來給她系扣子,一顆一顆的,繫到最上面那顆,又把領口攏了攏。
「路上冷,別凍著。」
沈知婉乖乖站著讓她系,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林清君的臉。
「姨姨。」她忽然開口,聲音細細的。
「嗯?」
「姐姐真的不疼了嗎?」
林清君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著小姑娘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面裝著的擔心純粹得像一汪泉水,一眼能望到底。
「不疼了。」林清君的聲音比平時軟了幾分,「你給她吹吹了,她就不疼了。」
沈知婉走到文靜姝面前,仰著臉看著她。
「姐姐,你快點好起來。」
文靜姝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好,姐姐快點好起來。等姐姐好了,就去看你,給你帶好吃的,好不好?」
沈知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勁點了點頭。
沈知珩把沈知婉抱上文仲平的自行車后座。
小姑娘裹著林清君的大外套,像一隻被包在襁褓里的小企鵝,只露出一個小腦袋和兩隻抓著車座的小手。
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拐出了家屬院的巷子。
月光很亮,把土路照得銀白。
文仲平騎得不快,后座上的沈知婉已經困得東倒西歪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靠在後背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文叔。」
沈知珩的聲音飄過來,被夜風吹得有點散。
「嗯?」
「謝謝您。」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謝謝林姨,謝謝晏和哥,謝謝靜姝姐。」
文仲平沒說話,月光下,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到了沈知珩家門口,文仲平把自行車支好,走過去看了看院門,門板上的漆已經掉光了,但門閂是新換的,結結實實的。
「門閂自己換的?」
「嗯。」
「手藝不錯。」
沈知珩把沈知婉從后座上抱下來。
小姑娘已經睡熟了,小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呼吸均勻,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文仲平看著沈知珩說:
「你在黑市上賣東西,安全第一。你那個朋友趙俊逸人不錯,兩個人能互相照應。但你們倆都是半大孩子,遇上事兒別硬扛,跑得脫就跑,東西沒了可以再拿,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沈知珩使勁點了點頭。
文晏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沈知珩手裡。
是一個小紙盒,上面印著「兒童面霜」四個字。
「靜姝讓我帶給知婉的。洗完臉抹一點,不皴臉。」
「謝謝晏和哥。」
文仲平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屋吧。門關好,窗子也關好。晚上涼,別讓你妹妹凍著。」
沈知珩點了點頭,抱著沈知婉推開了院門。
他走進院子,把沈知婉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又出來關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兩個男人還站在巷子裡,一人推著一輛自行車,沒有要走的意思。
沈知珩的手在門閂上停了一下。
門縫裡透進來一句話,是文仲平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夜裡聽得清清楚楚。
「是個好孩子。」
然後是文晏和的聲音:「隨他爸吧。」
「他爸你見過?」
「沒有。但能把孩子教成這樣,不會差。」
沉默了一會兒。
「走吧。」
自行車鏈條的聲音響起來,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