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多的時候,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
有好幾個人。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噔的,節奏不快,但很有氣勢。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謝科長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個人。
一個是高長河。
另一個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列寧裝,短髮,整個人透著一股精幹勁兒。
她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本子封面上印著」清平縣廣播站」幾個字。這就是廣播站的站長,姓吳。
後面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挎著一個帆布包,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大概是記者。
」靜姝同志。」謝科長走到她桌前,」縣廣播站的同志來採訪你,高主任也來了。」
辦公室里一下子安靜了。
馬德勝從」趴著」變成了」坐著」,腰板挺得比趙衛國還直。
老趙把花生殼往旁邊推了推,正了正衣領。
文靜姝站起來。
高長河走到她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別緊張,問什麼答什麼。你是咱們供銷社的人,供銷社給你撐腰。」
文靜姝點了點頭。
「吳站長,這就是文靜姝同志。」高長河介紹道。
吳站長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文靜姝一遍,目光在她的斜挎包和裙子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她臉上,露出一個讚許的笑容。
「文靜姝同志,你好。你的事跡我們聽說了,非常了不起。縣裡讓我們來做一期專訪,宣傳你的英勇事跡。你方便嗎?」
「方便。」文靜姝笑了笑,「吳站長您請坐。」
王鶴站起來把椅子讓給吳站長,自己搬了個板凳坐到旁邊。
馬德勝和大劉把桌上的東西扒拉到一邊,騰出一塊空地。
陳東海去倒了杯水端過來,放在吳站長手邊。
「文靜姝同志,我們想請你把那天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一遍。」吳站長的聲音很溫和,像在跟自家侄女聊天,「你當時是怎麼發現那個人的?他跟你說了什麼?你是怎麼制服他的?越詳細越好。」
文靜姝點了點頭。
她已經講過很多遍了。每一遍都差不多,她已經能把那幾分鐘的事情像背書一樣複述出來。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對著記者,對著可能被全縣廣播出來的專訪。
她不能說得太血腥,廣播裡不能播。
文靜姝想了想,把那天的事又說了一遍。
她說得很平,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渲染。
但吳站長顯然不滿意這個」平淡版」。
」文靜姝同志,你的英勇事跡我們現在已經了解過了。還想請你談談當時在面對歹徒的時候,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是什麼力量支撐你在那麼危險的情況下保持冷靜、最終制服了歹徒?」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就是想,不能讓他跑了。」
吳站長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問:」那你害怕嗎?」
「怕。」文靜姝沒有猶豫,「怕得要命。但怕沒用。我怕了,他就得手了;我不怕,我還有機會。」
吳站長的笑容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
「你這句話說得好。我能寫在稿子裡嗎?」
「能。」
」我父親是公安幹警。」文靜姝繼續說,」他從小就教我,遇到壞人的時候,怕是最沒用的。你得冷靜,得想他下一步要幹什麼,得比他快一步。」
」那你比他快了嗎?」
」快了。」文靜姝想了想,補了一句,」大概快了一棍子。」
辦公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
吳站長也笑了,笑著搖了搖頭:」文靜姝同志,你這個'快了一棍子',我也可以寫進報導里嗎?」
」可以。」高長河替她回答了,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得意,」實事求是嘛。」
吳站長的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落在文靜姝的辦公桌上,文件、筆記本、鋼筆。
」文靜姝同志,你這是在……寫材料?」
」高主任讓我看份文件,寫個學習心得。」
吳站長的眼睛亮了。
」好!好啊!受了傷還堅持工作,這種精神太可貴了!」
」這個細節一定要記下來,'帶傷堅持工作,輕傷不下火線'。」
文靜姝想說」我就是看看文件寫寫字,沒那麼誇張」,但看見吳站長那副」我已經找到了典型素材」的興奮表情,識趣地把話咽回去了。
吳站長又問:」那你現在分到供銷社採購科,對今後的工作有什麼想法?」
」我想把工作做好。採購科是搞物資流通的,物資流通搞好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老百姓日子好過了,社會就安定了。社會安定了,我爸他們公安局就沒那麼多案子要破了。」
」好!這個角度好!從本職工作出發,落腳到服務群眾,最後回到社會治安,有高度!」
採訪結束的時候,吳站長站起來,跟文靜姝握了握手。
「靜姝同志,謝謝你接受我們的採訪。你的故事很感人,也很鼓舞人。等稿子寫好了,我讓曉芸先拿給你看看。」
「謝謝吳站長。」
高長河送孫站長出門,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文靜姝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一種」我沒看錯人」的意思。
文靜姝接收到了。
辦公室里的同事們都還沉浸在剛才採訪的氛圍里。馬德勝第一個開口:「小文,你剛才說得真好!『怕沒用』,這話說得,比報紙上的社論還帶勁!」
鄭燕燕轉過頭來:「靜姝,你跟姐說實話,你當時真不怕?」
「怕。」文靜姝笑了笑,「腿都在抖。但不能讓他看出來。」
鄭燕燕看著她,然後伸手在她右手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行,姐服你。」
老趙頭從帳本後面探出半個腦袋,難得地多說了幾句:「文靜姝同志,你這次立了大功,給咱們採購科也爭了光。以後工作上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
陳東海把花生布袋打開,抓了一大把花生放在文靜姝桌上:「吃花生,河口公社的,今年新下來的,香。」
「這是我同學給我郵過來的龍鬚酥,哥,你幫我給大家分分。」文靜姝從包里拿出來。
謝文貴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小文,今天累了吧?早點回去休息,文件不著急。」
「好的,謝科長,我一會兒可能真的要早走一會兒,要去醫院給傷口換藥。」
「沒問題,需不需要找人送你去醫院?」
「謝謝科長,不用了,一會兒我二哥應該會來接我。」
鄭燕燕問馬德勝:「你什麼時候能對你妹妹這麼好?」
馬德勝無辜地攤了攤手:「我沒有妹妹。」
「假設你有。」
「那我也對她這麼好。」
「你連假設都沒有誠意。」
辦公室里響起一陣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