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棠把文靜姝送到採購科門口，又拉著她的手叮囑了一句「有事一定要找我啊」，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那架勢，活像把自家妹妹送去幼兒園、生怕被別的小朋友欺負了的姐姐。
文靜姝推門回到辦公室。
文靜姝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把挎包掛在椅背上，坐下來。
桌上那份紅頭文件還攤在那裡，高長河給的那份《關於搞活物資流通的若干意見》。
她翻到第一頁，從頭開始看。
文件寫得很乾，全是「打破條塊分割」「促進物資交流」「提高流通效率」之類的官話，一句話能繞三個彎，讀完第一段忘了開頭說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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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挎包里掏出鋼筆和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右手握住筆，左手擱在桌上當鎮紙，壓著文件不讓它亂跑，姿勢彆扭得像一隻企鵝試圖給自己撓痒痒。
她把文件里關鍵的句子摘出來，一行一行記在筆記本上。
她寫得很慢。左手不能幫忙按住本子，本子老往外跑，寫兩個字就得用手肘把它扒拉回來。
她跟本子搏鬥了一會兒，乾脆把筆記本轉了個方向，橫過來寫。
字是歪的，但至少本子不跑了。
馬德勝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了，站在她身後，伸著脖子看她的筆記本。
「小文，你這字……」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挺有性格的。」
文靜姝頭都沒抬：「馬哥，您想說寫得丑就直說。」
「不醜不醜，就是……」馬德勝歪著腦袋看了半天，「你這是橫著寫的？」
「胳膊不方便，豎著寫本子老跑。」
馬德勝「哦」了一聲，回到自己位子上，從抽屜里翻出一個東西，走過來放在她桌上。
是一個木頭的書夾子。兩根木條，中間穿著彈簧，夾在本子兩側能把本子牢牢固定在桌上。
「給你用，我那兒還有一個。」馬德勝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你一隻手寫字，本子老跑不是個事兒。」
文靜姝低頭看了看那個書夾子。木條磨得光滑發亮，邊角都包了漿，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謝謝馬哥。」她把書夾子卡在筆記本兩側，本子立刻穩當了，像被人按住了肩膀。
「謝什麼，舊東西，不值錢。」馬德勝擺了擺手。
文靜姝心裡暖了一下。
繼續寫大綱。
她把文件里提到的幾個重點拆成一條一條的，寫在筆記本上。
每一條後面都加了自己的理解，用括號括起來。
「信息不對稱是流通最大的障礙。缺的不是路，是信息。誰能把信息串起來，誰就能把貨盤活。」
寫完這一條，她停下筆，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這話不能直接寫到報告裡。太直白了，等於說現在的體制有問題。
但她可以把這句話包裝一下，換成文件里的那種官話，「建立物資信息互通機制」「提高供需匹配效率」。
意思是一樣的，但聽著順耳多了。
她又在下面寫了一行小字：「（用官話包裝：信息互通機制。）」
陳東海從外面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暖壺，挨個給大家續水。
走到文靜姝桌前，看見她桌上的文件和大綱本子，探頭看了一眼。
「小文，你這是……」
「高主任讓我看的文件，關於搞活物資流通的。」文靜姝把文件封面翻過來給他看了一眼。
陳東海「哦」了一聲，給她搪瓷缸子裡續滿水，放下暖壺，拉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來。
「這個文件，謝科長上周給我們念過。」他的聲音不高，但說得很認真，「我當時聽完，說實話，沒太聽懂。什麼『條塊分割』、『流通機制』，聽著跟天書似的。」
他頓了頓，看著文靜姝的筆記本：「你這個……能不能給我講講？」
文靜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筆記本。
陳東海是採購科的老人，跑了十幾年鄉下，哪個公社產什麼、哪個大隊有餘糧、哪條路通哪條路不通，他閉著眼都能說出來。
但他確實沒上過幾年學，文件上的官話對他來說就是天書。
「行。」她把筆記本轉過來，讓陳東海能看見，「陳哥，文件上說的其實就是一件事，以後採購不能光靠老關係老渠道了，得把眼光放遠一點。」
她用手指點了點筆記本上那行「信息不對稱」：
「比如咱們清平縣缺雞蛋，河口公社的雞蛋又多得吃不完。以前怎麼辦？等著。等河口公社的人主動找咱們，或者等上面調撥。文件的意思是說，以後不能光等著了，咱們得主動去打聽、去聯繫、去把這兩頭接上。」
陳東海聽得眼睛亮了：「這不就是我天天乾的活兒嗎？」
「對，就是您天天乾的活兒。」文靜姝笑了，「文件就是把您乾的這些活兒，寫成了……寫成了官話。您乾的沒問題，文件是在夸您這樣的人呢。」
陳東海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像一顆被太陽曬樂了的紅棗。
「你這麼一說我就懂了。」他站起來，拎著暖壺繼續給老趙續水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小文，你這腦袋瓜好使。高主任讓你看這個文件，是找對人了。」
文靜姝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繼續寫大綱。
鄭燕燕從宿舍眯完午覺回來了，臉上還帶著枕頭印。
她看了一眼文靜姝。
「你這寫字跟繡花似的。」鄭燕燕湊過來看了一眼，「手不方便就少寫點，高主任又沒讓你今天交。」
「先寫個大綱，正式稿等胳膊好了再寫。」文靜姝頭都沒抬。
鄭燕燕湊過來看了看文件標題，眉毛挑了一下。
」這東西啊，市里發的，上個月就下來了。謝科長讓我們都看了，看完寫了個學習心得交上去。老趙寫了三行，大劉寫了兩行，馬德勝寫了一行半。我寫了一頁。」
」鄭姐你寫了一頁？」
」那可不。」
」我是這樣寫的……'學習了文件精神，深受鼓舞。在今後的工作中，我一定認真貫徹落實，為搞活物資流通貢獻自己的力量。'寫完了我又加了幾個字：'文件已認真學習，體會深刻。'」
文靜姝笑得筆都握不住了：」鄭姐，你這一頁就這麼來的？」
」那不然呢？一行字空三行，再寫一行再空三行，湊一頁還不容易？反正謝科長也不細看。」
笑完之後繼續低頭看文件。
鄭燕燕沒再說什麼，從抽屜里翻出一面小圓鏡子和一把鑷子，對著鏡子開始拔眉毛。
拔一根，嘶一聲。
再拔一根，又嘶一聲。
馬德勝在旁邊看得齜牙咧嘴：「燕子，你不疼嗎？」
「疼啊。」
「疼你還拔？」
「疼也得拔，不拔不好看。」鄭燕燕理直氣壯。
大劉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拔了也……」
鄭燕燕猛地轉過頭，鑷子指著大劉：「也什麼？你說完。」
「也……也挺好看的。」大劉把話硬生生拐了個彎。
馬德勝和老趙同時發出一聲悶笑。
陳東海端著搪瓷缸子，假裝喝水，肩膀一抖一抖的。
趙衛國整個過程頭都沒抬。
他面前攤著一本《物資調撥手冊》，旁邊放著筆記本，鋼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偶爾翻一頁書，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坐姿筆直，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