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棟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了一句:「你說說,什麼叫貿易?」
這個問題看起來簡單,但不好答。
太學術了顯得死板,太通俗了顯得沒水平。
尤其是在周國棟這種人面前,他幹了二十多年商業,什麼場面沒見過,你在他面前背書,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抬起頭,看著周國棟的眼睛,不躲不閃。
「貿易就是……把有的人多了的東西,賣給有的人少了的人。」
周國棟挑了下眉,沒說話,等著她繼續。
「我上個月看了一本書,上面說了一句話,我覺得說得特別好——『貿易的本質不是錢的流動,是物的流動。錢只是工具,物才是根本。』」
「有的人東西多了用不完,堆在倉庫里落灰;有的人想要這個東西卻買不著。貿易就是把這兩頭連起來,讓該到的地方去。」
她頓了頓,又說:「所以我覺得,搞貿易的人,不是坐辦公室算帳的,是跑斷腿找貨的。貨找到了,路通了,買賣就成了。」
堂屋裡又安靜了幾秒。
周國棟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里多了一點對「這小姑娘有點意思」的認可。
王桂蘭在旁邊插了一句:「老周,你看人家孩子說得怎麼樣?」
周國棟沒理她,繼續問文靜姝:「你說搞貿易要跑斷腿,你一個女孩子,能跑嗎?」
文靜姝笑了笑,笑容不大,但很真。
「周叔,我小時候爬棗樹掏鳥窩,從樹上掉下來過。」
周國棟愣了一下。
「掉下來過?」王桂蘭嚇了一跳,「摔著了沒有?」
「摔著了,屁股疼了好幾天。」文靜姝說得輕描淡寫的,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第二天我又爬上去了。」
「為什麼?」周國棟問。
「因為那隻鳥窩裡還有兩個鳥蛋,我沒掏著不甘心。」文靜姝說到這裡自己都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後來我爸把梯子拿走了,我就抱著樹幹往上爬,爬了一半被我爸拽下來了,差點沒把我褲子拽破。」
周國棟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角的皺紋深了一點。
文晏和在旁邊喝茶,表情淡定,但心裡在笑。
「所以你覺得自己能跑?」周國棟又問。
「不是能跑,是想跑。」文靜姝收了笑容,認真地說。
「我是學貿易經濟的,不是學會計的。坐辦公室算帳,誰都能幹;但找貨、談價、調撥物資,不是誰都能幹。我學的就是這個,我想乾的就是這個。」
「而且……」她看了一眼文晏和。
「我二哥跟我說,周叔您當年也是一線跑出來的。您從供銷社的採購員干起,一步一步干到副局長。您能行,我為什麼不行?」
這句話說得很巧妙。
既拍了周國棟的馬屁——你是從一線幹上來的,你有真本事——又不顯得諂媚,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周國棟這次是真的笑了,雖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但王桂蘭看見了,眼睛一亮。
「你爸教你的?」周國棟問。
「不是,我爸在家連我媽都說不過,哪有空教我這些。」文靜姝搖了搖頭,表情無辜得很,「我自己想的。」
文晏和差點被茶嗆著,趕緊用手捂住嘴,咳嗽了兩聲。
文靜姝面不改色地繼續說:
「我爸那個人您可能也聽說過,在外面威風,回到家就蔫了。我媽說一他不敢說二,我媽說往東他不敢往西。他連剝蒜都是跟我現學的,哪有空教我說話?」
周國棟這次沒忍住,笑出了聲。
「噗」的一聲,像氣球漏了氣,趕緊用手捂住嘴,但肩膀一直在抖。
王桂蘭笑得比他還厲害,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拍得茶杯都跳了一下:「這姑娘!太逗了!」
文晏和坐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驕傲、好笑、無奈,三合一,像調色盤。
「你爸真不會剝蒜?」周國棟笑完了還問了一句。
「真不會,昨天在家剝蒜,一顆蒜剝了兩分鐘,剝出來的蒜瓣坑坑窪窪的,跟我媽炒的土豆絲似的,長短不一。」
周國棟笑完了,清了清嗓子,又恢復了那副嚴肅的樣子,但眼角的笑意還沒完全收乾淨。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
「您問。」
「你手裡有一批緊俏物資,比如你說的那個龍鬚酥,只有你搞得來,但上面的政策不允許你高價賣,你怎麼處理?」
這個問題比前兩個都刁鑽。
這考的不是專業知識,是政策把握能力和靈活變通的尺度,說白了,就是你怎麼在不違規的前提下把事兒辦成。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如果來路正,符合政策,那就走正規渠道,該走供銷社走供銷社,該開票開票。價格按國家定價來,不搞高價,不搞黑市。」
「但如果政策不允許高價賣,那就不賣。」
周國棟挑了下眉:「不賣?那物資爛在手裡?」
「不賣,但可以換。」文靜姝笑了笑,「周叔,您比我懂,這個年代最值錢的不是錢,是物。我手裡有肉腸、有點心、有油,我不賣,我拿去跟公社換雞蛋、換土特產。公社有了這些東西,可以拿去改善生活。」
「這不叫投機倒把,這叫物資交流。上面政策是『發展經濟,保障供給』,我沒違反政策,我是在幫政策落地。」
周國棟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王桂蘭在旁邊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緊張,她男人這個反應,她太熟悉了。
這是他在認真思考的表情。
「你這些東西……」周國棟終於開口了,「龍鬚酥、排骨腸、玉米油,都是你同學那邊搞來的?」
「是。」文靜姝點頭,「我同學家里在省城食品公司,有關係能搞到內部價。但要的量大了也不行,人家也是有成本的。」
「你這個同學,關係穩不穩?」
「穩。我們從大學就認識了,關係一直不錯。她爸是食品公司的副經理,手裡有實權,能批條子。」
周國棟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文靜姝心裡踏實的話。
「採購科那邊,最近確實缺人。」
文靜姝的耳朵豎了起來,但臉上還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樣子,不急不躁。
「缺什麼樣的人?」她問。
「缺懂貨的人。」周國棟說,「現在的採購員,大部分是老人,能幹是能幹,但學歷低,眼界窄,就知道跑那幾個老渠道,新渠道打不開。」
「市里今年下了文件,要搞活物資流通,光靠老辦法不行了,得有新人、有新思路。」
他看著文靜姝,目光認真,不像在客套。
「你是研究生,學歷夠。你是學貿易經濟的,專業對口。你有路子,有關係,能搞到別人搞不到的東西。你這個人,我剛才問了幾個問題,你答得不錯,不是背的,是你自己想的。」
「所以我會幫你說話。但能不能成,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還要過會。」
文靜姝點了點頭,表情平靜,但心裡已經在放煙花了。
「周叔,不管成不成,我都謝謝您。」她站起來。
「今天能見我,能問我這些問題,能跟我說這些話,就是給我機會了。我記著您的好。
周國棟擺了擺手,嘴角動了一下。
王桂蘭在旁邊看著,滿臉都是滿意。
她拉著文靜姝的手說:「你這孩子,太懂事了。你放心,採購科那個事兒,你周叔肯定上心。他這個人,說了就會做,不做不會說。」
「謝謝王姨。」文靜姝又轉向王桂蘭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