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是這麼說。」木斯不知何時拿過原子筆在嘴角點了一顆痣,「但是他都三十多了,族裡一直在催婚,最後選定了族內的近親,結果他當場說了一句——」
木斯壓低嗓音,抬手給自己眼睛上蓋了兩張金色紙條,還沒說話高專三人看他這姿態已經笑了,「近親容易出傻子。」
五條哈哈大笑,得到了機艙內多人的怒目而視後收起嘴臉。
硝子和夏油不理解,「你們在笑什麼?」
五條解釋說,「御三家為了血脈的純淨,很多近親結婚,他這話相當於罵了一片。」
硝子恍然大悟,也忍不住笑了,「接下來呢?」
木斯學著月展說話的腔調,甚至還刻意抬起下頜,眼眶處兩張金色紙條晃蕩,「他也發現自己說錯話了,立刻補救,說『當然,大家都是聰明人,看來生物學都是謬論』。」
夏油也眯著眼笑,幾個人前仰後合。
「然而他私底下和我說。」木斯手一擺,神情故作淡漠,保持著月展的腔調,「孟德爾當年雜交豌豆都沒他們自交賣力,他們就是近親出傻子的最好論證!」
五條聽著聽著,內心涌過一種奇妙的感覺,這是源於對加茂的好奇得到了滿足,
一個從小能夠得到一切的人,實際上對於世界有種難以察覺的掌控欲,
他沒什麼是得不到的,因此耐心不會太高,也沒經歷過多少所謂的沉沒成本。
但對於加茂的好奇——那條小船已經摧枯拉朽行駛到了五條單純的世界。
並且快要沉沒了。
其實仔細追尋,他八歲那年,從父親那裡聽說有加茂這麼個人時,已經在期待了。
就像野獸標記領地,那時在心底就構建出了一個大致形象,五條後知後覺明白了自己最初見到加茂時的憤怒——你憑什麼和我想像的不一樣?
你應該是坦坦蕩蕩,風光霽月的大少爺,你應該是毫無疑問的強者,那麼多人仰慕你,你為何如此虛偽?
我那麼期待的一個人,你憑什麼和我的想像大相逕庭?
五條毫無疑問是傲慢的。
然而在此刻,飛機在雲海之上遨遊,他後靠在窗旁,雲和月都輕飄飄伴隨著那條小船滑進來。
對味了,他心想。
加茂再也不是他的想像,而是真實。
飛機已經平穩,五條抽出手機,頭一回在咒術網正兒八經搜索加茂信,頭一回瘋狂想要了解他的真實,
【我要當加茂大人的狗!】
【都起來,這得報名】
【終於放了回假,我哭死】
【來北海道玩了嘻嘻】
【支持加茂大人占領世界!】
瘋狂的好奇在旅行回來後達到頂峰,五條在他必經之路上堵他,「失職!」
「作為老師太失職了!」五條控訴,「你都沒教我們什麼!」
「啊?」
月展被平白無故塞了幾張紙,他捏起一張,「震驚,逗號,這個遊戲竟然能做到互感,感嘆號,超級精彩的劇情向遊戲,逗號,今日發行,感嘆號……」
五條:「……你就不能默念嗎?」
月展眉梢一挑,「你想讓我教你打遊戲?」
五條拿下墨鏡,大大咧咧說,「我猜你肯定沒玩過,這遊戲今天凌晨才發行。」
月展手一擺,「所以呢?」
五條叉腰大笑,「別玩了,女主最後變成瘋子了。」
「……」
他的情商以及交際能力幾乎觸底,並且是不自知那種。
加茂萬千繁華,金錢堆砌得出加茂信這金尊玉貴的一張臉,輪廓柔和,薄唇微微張開,身上帶著暖洋洋的味道。
五條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
直到月展蹙眉,「那我不玩了,你還有話嗎?」
「啊?」
月展重複,「你還有話嗎?」
「咳咳咳……」五條被自己口水嗆個半死,「我,」
他絞盡腦汁,並且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來到加茂面前做這種傻缺才做的事情。
傻缺!
簡直是傻透了!
幾歲小屁孩都報復的比他像樣!
話還沒有說出口,月展往前湊了點,似乎想辨別五條這點模糊的氣音在表達什麼。
五條頓時又羞又惱,
不等他開口,月展噗嗤一笑,「算了,你能在我面前說出女主瘋了就是極限。」
他略帶些揶揄,輕哼說,「五條,幫我做件事。」
五條下意識反駁,「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我才不要。」
老師那薄而微張的唇緊抿,五條心裡划過一抹異樣的感覺,緊接著就聽他說,「那算了,我去找夏油。」
「誒!」五條一錯身抓住月展手肘,「什麼事?」
*
果真不是什麼好事。
就是來替他和幾個爛橘子開會,五條家主——也就是五條的父親,正笑的合不攏嘴,覺得這是加茂用心培養五條悟的證明。
五條連翻幾個白眼,百無聊賴坐在這裡。
他實在覺得無聊,十幾個人湊在一塊不過是互相奉承,說點毫無價值的事情。
然而他此刻頭一回想,加茂從成年起就坐在這裡了,這個位置是他坐了十來年的位置,
幾天一小會,半個月一大會,他會不會也覺得厭煩呢?
「爸。」正開著會,五條出神問,「你見過十幾歲時的老師嗎?」
五條家主:???
高朋滿座,他的兒子當著一眾人面前說,「你們很麻煩誒,能不能少開會,不知道這樣會給人帶來負擔嗎?」
「又不是所有人都和你們之中的某某某一樣一天只接幾個任務,忙的要死,還要面對你們一張張拉長的老臉,很影響心情誒。」
當晚,五條家主用雞毛撣子教五條做人,「混帳東西!你就是我最大的負擔!!」
五條仗著無下限佁然不動,「我說真的,爸,你去提議把這個取消吧,過好你的老年生活。」
雞毛撣子一瞬間劈不下來,老父親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這話是加茂老弟讓你說的?」
不怪他這麼想,五條替加茂來,又當眾說出這種話,有心人只會把這無理的提議算在加茂頭上。
他實際上是害了加茂。
五條愣了一下,「不是……我只是……」
「你什麼你?」
這話卡了半天,他沒辦法說出口。
腦子一片空白,莫名的羞恥席捲了內心,他後知後覺明白自己做了什麼,
當著一眾長輩的面,他在毫不避諱維護加茂,他看不慣他們虛偽的名利場,更看不慣這種名利場裹挾著加茂。
十六歲的五條不算多么正義感爆棚的人,對於這些老頑固,他更多趨於漠視和厭煩。
但在今日,高朋滿座,他以五條家未來家主的身份稚嫩而明顯的維護了加茂信,走進了他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