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冷靜?
五條一對上月展就冷靜不了,就像孩子對待長輩,有種刻在骨子裡的叛逆與矛盾的乖順。
五指還在不斷收緊,力道像是要將月展的胳膊捏碎,家入走進來,「放手。」
「你先出去。」五條聲音很啞,「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
「你以為只有你是他的學生嗎?!」家入聲音涼下來,再次重申,「這是我的醫務室!」
胸口起伏間,五條仿佛終於能克制自己的情緒了,復而放開手,月展白皙的手臂已經青紫一片,傷口又沁出密密麻麻的血珠,他像是感知不到疼痛般沖家入笑了笑。
昔年少女長成了優雅冷酷的女人,一身白大褂,眼下一圈青黑,他們面對面,相顧無言。
一個暴徒,一個正兒八經的醫生。
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家入摸了摸口袋,抽出一根煙遞給月展,還沒等對方接過去,「我忘記了。」
她說,「你聞不得煙味。」
又打算復而收回。
月展靠在牆邊,醫務室沒有開燈,月色清雅從門外透入,襯得一張臉蒼白到透明,「給我吧。」
家入愣了愣,忽而摸出打火機,把煙叼在自己唇間,火星在暗淡夜晚中浮沉。
「呼——」
吸了第一口,她緩緩繞過五條悟,走到月展面前,蒼白的煙從女人唇角升騰,在月展喉結至下巴處燎原。
家入將煙從自己口中抽出,轉了個方向送到月展下唇,聲音帶著沙礫般質地,「試試吧,我這些年嘗過的滋味。」
月展就著女人白皙修長的指尖咬住菸頭,
「咳咳咳……」他指尖夾著煙從口中抽出,有些笨拙。
五條悟靠在牆邊,雙手插兜,視線一直停留在月展面中。
要說他這位老師和十年前有什麼不同……只有笑容變少了。
時光對他的影響是最低的。
只要這個人是加茂信,他永遠有讓人心軟的本事,哪怕十年前針對於他的必殺令,都是高層反反覆覆開了接近五次才湊到過半的投票。
五條悟認出他的第一時間就想殺了他,然而到現在都下不了手,
那支煙順著火光自燃,誰都沒有說話,就在他們以為月展會任憑這根煙燃盡時,他又抬起來咬在嘴裡,火星更茂盛了一點。
月展眉眼舒展,唇角吐息,深色的眉眼和頭髮在白色煙霧升騰中暖融融化掉,五條忍不住扯下緞帶,
責任,重擔,日復一日清除咒靈的疲憊仿佛在這一刻遠去了,暖洋洋的夏日和水花砸在身上,那個無憂無慮的學生年代就在眼前,
天下誰人不識君。
當年一句加茂信的學生就可以受千萬人敬重。
「五條……」月展唇角隱沒在黑暗中,視線隱隱有些發黑,「都過去了。」
他說,「現在呢,是我確實落在你手裡,」
「目前待在高專……就這樣了。」
「曾經師生一場,你要再殺我,技不如人,我也不會埋怨。」
你輕描淡寫。
五條只覺得一塊巨石壓在心口,呼吸都變得笨拙,身為最強是不需要在乎這些的。
他自己那麼想,所有人也都那麼想。
萬事都交給最強就好了,有什麼爛攤子也甩給他,反正他總能解決。
但這位最強曾經也有可以托底的人,再見你連一句過得怎麼樣都不問。
五條未曾察覺,其實比起憤怒,比起對他虛偽的怨恨,自己其實帶了點孩童般的委屈。
但最強需要捨棄委屈這種情緒,所以他自我否認了。
「行。」五條微弓著背,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隨手系上緞帶,遮住眼睛,「明天我叫輔助監督發一份任務清單給你,也會在高專給你騰個位置。」
「弱者就有點弱者的自覺吧。」他高大的身軀從月展身旁掠過,「既然你不想挑事,那就去想辦法討好每一個人。」
走出醫務室門,五條頭也不回走過轉角,
「對了。」身後傳出老師溫和的聲音,「生日快樂,五條。」
剎那間,這位咒術界最強如同繃緊弦般的脊背肌肉都顫動了一下,而後逐漸遠去,
家入不知何時也抽出一根煙點燃了,「你訓狗還是有一手,五條一直很單純。
月展咳嗽了幾聲,按熄菸蒂,丟到一旁的菸灰缸,「其實這些年,我最擔心你。」
家入不自覺咬緊菸頭,眼底泛起一片波瀾。
「但是我很想知道,為什麼你和五條都一副很確信我會回來的樣子。」月展問。
家入冷笑一聲,「原來是為了後面的問題做鋪墊,我說怎麼有閒心捧高我。」
「不……你回不回答不影響我對你的擔心。」月展靠在椅背,手臂青紫駭人,還有絲絲縷縷的血順著肌肉線條明顯的手臂滑落。
「擔心早幹嘛去了?」家入冰冷吐出兩個字,「虛偽。」
「你從多年起就是個無恥的人渣老師。」
月展臉色蒼白,失笑著說,「這麼多年沒學會其他的罵人詞彙嗎?反反覆覆就是一句人渣。」
「……」
人渣!
家入無聲罵了一句,粗暴托起他的手臂,眉頭一蹙。
好燙,溫度高得不像樣。
她抬眼,月展瞳孔渙散,但表情很淡,好似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到底是受過多少痛苦,才會如此能忍……家入咬牙提起咒力給他治療,然而越投入越覺不對,「怎麼效果那麼差?」
「你到底……」
臂彎一重,男人的下巴撞在肩膀,含著沉重的吐息『唔』了一聲。
家入陡然間心神顫動,姿勢長久沒有變化,
一秒,兩秒,三秒,
她一點點探出手掌,按住了老師的頭髮,沒有很尖銳,像毛茸茸的小動物,黑髮混合著某種好聞的氣息倚在臂彎,「老師……」
她六神無主問,「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耳邊只剩下粗重的吐息,這仿佛在刺激神經。
家入唇角一點點抿起,顫抖著將頭埋進他的臂膀,黑暗裡,一聲極其細微的嗚咽在安靜異常的醫務室響起。
混合著鬼使神差的撫摸——她的手沒有從腦袋上移開,「我……」
暗夜裡不知從哪傳出敲擊。
家入猛然間渾身一震,下意識朝著聲源處望去,劇烈的恐慌混合著心虛與背德,她敏感的神經幾乎快要碎掉。
只見門口處,月光被高大的身軀遮擋,五條張著嘴巴,喉結用力晃動了一下,張口吐出一個字,「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