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三妹在路邊哭了一場，等天亮了才回家。
秦奶奶還在家裡等著：「走了吧？」
「嗯，下山了。」
「下山了，你就好好收拾收拾，吃了早飯跟我去地里吧，西邊那塊玉米田該拔草了，你帶四妹去拔草，我準備去把南邊那塊地開出來，到時候種點沙地紅薯。」秦奶奶看著冷冷清清的家，她心裡也不是滋味。
「好，知道了，我一會兒吃完早飯就帶四妹去。」孫三妹聲音低低的，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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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奶奶盯著她看了很久，最終只能嘆息一聲，顫顫巍巍的拿著鋤頭出門。
背影看起來又老了，有些老態龍鐘的感覺。
看來她也不是那麼無所謂的，還有一點在意。
但孫三妹已經不相信她了，她現在的傷心難過是真的，不愛她們也是真的，她只愛她女兒也是真的。
她沒有錯，大家都沒有錯，只是立場不同而已。
「四妹，快吃飯，我們要下地了。」孫三妹洗了把臉，找了個草帽戴著，低著頭，不讓孫四妹看到她眼睛的紅腫。
八歲的孫四妹，知道二姐也不在家了，三姐和外婆心情都不好，也不敢吵鬧，三姐讓她做什麼就做什麼，安安靜靜的，格外乖巧。
但孫三妹沒心情去發現她的變化，只是催她吃快點，要出門了。
兩人走在田間，孫四妹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三姐，二姐和大姐還會回來嗎？」
平時孫二妹對她們這些妹妹都很好，三妹四妹都很依賴她，現在她突然間不在，她們都很不習慣。
「會回來的，等過年就回來了。」孫三妹吸吸鼻子，她又想哭了。
「過年還要好久啊，今天我都沒去送二姐，沒和二姐告別。」孫四妹後知後覺的才開始難過起來。
孫三妹卻不想安慰她。
她自己還想哭呢。
孫四妹見三姐沒理她，她反而不哭了。
兩姐妹來到玉米田，脫掉拖鞋，挽起褲腿，直接赤腳下地。
前兩天剛下過雨的地，還有些黏糊糊的，赤腳踩著很舒服。
姐妹倆都是幹活的好手，不用大人陪同，自覺的知道該做什麼。
兩人都沒說話，沉默的幹著活。
心裡都有一些氣，也不知道氣什麼，氣誰，就是心裡感覺憋了一股氣。
雖然心情不好，但手裡的活一點沒耽誤。
「孫三妹，孫四妹，你們二姐出遠門啦？今天一大早的，我好像見到你們送她出門了是不是？」村裡的大娘也在幹活，見到她們姐妹倆，就想打聽一下。
「嗯。」孫三妹不想理她，但又不能不回答，只能嗯了一聲。
「她是去你們爸媽那裡了？是去上學還是去打工？怎麼沒把你們一起接過去，在城裡讀書多好呀，你們爸媽有本事，能在城裡待這麼多年，肯定攢了不少錢吧？讓他們接你們出去讀書噻，將來有機會考個大學，你們媽臉上也有光。」大娘也不知道是故意挑撥，還是看笑話。
反正不是真心為她們著想的。
村里誰不知道秦秀梅嫁了個不靠譜的男人，這麼多年沒往家裡拿過錢養她們幾姐妹。
現在假惺惺的提起，不就想看她們姐妹笑話麼。
「三娘，你家的地里的草長那麼高，你還分得清玉米苗和草麼？還是專門拔草吧，別分心把苗給拔了，我三伯伯的脾氣可不好。」孫三妹笑眯眯的懟回去，成功讓大娘的臉漲得通紅，氣的。
她家男人的脾氣確實不好，但也不至於為幾根玉米苗對她怎麼樣，況且，她還沒眼瞎到連草和苗都分不清。
「哼，小丫頭嘴巴真利，太掐尖了可不好，三娘不過是好心，提兩句意見，你倒是不滿了。」大娘呸了一口，秦六婆養的這幾個孩子都不是什麼好孩子，也不知道是怎麼教的。
秦小燕也是，小小年紀不學好，被人毀了就淹死算了，還養著，養大了吧，別人也不記她好，還離家出走，浪費糧食。
這幾個外孫女，估計也是白養了，幫別人養大，到頭來好處還不是人家姓孫的得了，輪不到她秦六婆。
把兒子兒媳得罪，孫子孫女不親，以後看她誰給她養老。
本來該享福的年紀，硬要養著幾個外孫女，也不知道是不是傻。
秦秀梅那種女兒，就不該管她，慣得她，自討苦吃。
大娘在心裡腹誹。
孫三妹不知道她心裡所想的：「三娘還是別提意見了，我們兩家非親非故的，別以為我叫你一聲三娘，你就是我親三娘了。」
還提意見，輪得到你嗎？
「呸，你以為我稀罕理你呀，牙尖嘴利，以後有得你們苦吃。」大娘拿著小板凳站起來，呸了一口，走了。
孫三妹低著頭，面無表情，她知道，不用等到明天，一會兒回去，村里就該傳出她的八卦了。
「三姐，那個三娘會不會跟村裡的其他人說你壞話？」孫四妹擔心的問道。
村裡有點風吹草動，都得被人編排一番，她們媽在村裡的名聲不好，她們當女兒的，多少也會受到一點影響。
如果再傳出她三姐不尊重長輩，牙尖嘴利的謠言，三姐在村里走哪都會被人指指點點。
「沒事，傳就傳吧，我們快點幹活，今天得把這塊地的草拔乾淨。」孫三妹不在乎自己是什麼名聲。
反正今天不傳，她們的名聲也好不到哪裡去。
……
孫二妹和李家父女倆，一路磕磕絆絆，終於來到了鵬城。
那個人人嚮往的地方，都說這裡遍地黃金。
孫二妹卻沒看出來哪裡有黃金撿。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李叔抹著額頭的汗，這天氣真熱，熱得他心裡有些煩躁。
看到車站沒人來接孫二妹，他心裡更是煩，明明已經告知孫亮他們的到站時間，還是沒來接。
他又不敢讓孫二妹自己找過去，萬一半路丟了，找他麻煩，他去哪裡賠他們一個這麼大的女兒？
算了，那麼遠都帶過來了，也不差最後一步了，把人送到她父母手裡好了，大家都安心。
後續有什麼事也找不到他。
「謝謝李叔叔。」孫二妹自己一個人確實害怕，如果把她丟在車站，她哪裡都去不了。
「不用謝，走吧，我們去對面坐公交車。」李叔叔拿著行李，招呼自己的女兒跟上。
李娟娟有些不滿，她坐了那麼久的火車，又悶又熱又吵，她這兩天都睡好了，好不容易下車，她想趕緊回去洗個澡睡一覺，困得她眼睛都睜不開了。
誰知道還要走一趟送孫二妹，她家人真省事，什麼都不用管。
但到底年紀在這，也知道一點人情世故，所以也沒說什麼難聽的話，嘟嘟嘴，悶悶的跟在自己爸爸身後。
孫二妹從小就會看人臉色，自然看出李娟娟的不滿，但她不能說什麼，只當什麼都不知道。
她確實是欠了人人情。
她也沒想到孫亮哥秦秀梅心這麼大，都不來接一下，也不怕她學她姐，半路跑了。
孫二妹提著自己的包裹，出了車站，下午的太陽，正是最熱的時候，曬得人都快融化了。
看到路邊有小賣部，她咬了咬牙，猶豫了一瞬：「李叔，李娟姐，我去給你們買瓶水。」
說著，也不等他們說話，就自己跑向不遠處的小店。
拿了兩瓶冰水，想了想，又拿了一瓶，不然她怕李家父女倆不好意思自己喝。
拿著水回到李家父女身邊，李家父女臉上的表情才好看了一點。
「走吧，邊走邊喝，去對面等車。」李叔叔說道。
孫二妹點點頭，跟著他。
擠著公交車，一個小時後才下車，來到秦秀梅住的地方。
「弟妹，人我給你送到了，我就先走了。」李叔對秦秀梅說道。
「李哥，在這裡吃了晚飯再回去吧，你們坐車辛苦了，還餓著肚子呢吧？」秦秀梅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到了。
這兩天孫大寶有些不舒服，她照顧孫大寶，把孫二妹要來的事給忘了，這時候見到他們，有些心虛，讓李家父女多跑一趟。
「不用了，改天吧，我還得帶我閨女回去休息休息，我們就先走了。」李叔叔把人交到秦秀梅面前，也不想再多逗留，帶著李娟娟走了。
他現在對孫亮和秦秀梅都沒什麼好印象。
他現在也看清他們了，這兩口子都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
他也只幫他們這一次，沒有下次了。
等李家父女走遠，秦秀梅才拉著臉看向孫二妹：「你說，你姐到底去哪了？」
「我真不知道，可能到車站和你們走散了吧。」孫二妹抱著包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指頭。
小了的開了口的解放鞋，腳趾頭都露出來了，長出來一小截。
「你胡說，她根本就沒到鵬城，我和你爸提前在車站守了一天，每一趟進站的車，我們都仔細看了，沒有孫大妹。」秦秀梅知道，孫二妹對今天沒去火車站接她，有意見了。
女兒就是不好，一點都不體諒她這個當媽的。
「哦，那我也不知道她去哪裡了，可能坐錯車了。」孫二妹語氣淡淡的，不熱情，還有點冷漠。
她不喜歡這個城市，她剛下火車就知道自己不喜歡了。
這裡太熱了，又太悶了，人又很多，擠得她有些窒息。
「你最好不知道，也最好別生出不該有的念頭，不然你爸打斷你的腿，我可不管你。」秦秀梅扭著腰身進屋，進去了看孫二妹還在門口站著，像個傻子。
「還不滾進來。」
孫二妹緊緊的咬著唇，眼睛瘋狂的眨，想把眼底的淚意逼回去。
腳步慢吞吞的往裡面挪。
等她一隻腳邁進門檻，秦秀梅等得不耐煩了，手用力一扯，把她拽進去：「把東西放下，快去做飯，一會兒你爸要回來吃晚飯。」
孫二妹抱著包裹的手一僵，微微抬眼，掃了一眼屋子的格局。
客廳很小，放著幾張凳子，一張小桌子，一個小柜子，還有進門右邊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張長方形的桌子，桌子上放著各種廚具。
一個小窗戶，午後的陽光照進來，灰塵在陽光里飛舞，地上也髒兮兮的，灰塵垃圾，還有玩具亂丟。
她轉了轉腦袋，看到一個開著的門，應該是房間門。
她沒走過去看，只是心又沉了幾分：「我晚上睡哪裡？」
「那個角落有一張草蓆，晚上往地上一鋪就行了。快去做飯，米在柜子里，電飯鍋煮飯，煤氣爐炒菜，那裡有青菜，土豆，你自己看著炒吧，給你弟弟蒸一個雞蛋羹。我告訴你，別不識好歹，這裡的日子比你在大山里好多了，大熱天的，也不用你燒火做飯，多方便舒服啊，帶你們出來享福，你們一個個以為我害你們一樣，養不熟的白眼狼。」說到最後，想起不知去處的孫大妹，她心口又堵了一口氣。
孫二妹把包裹放下，走過去洗了個手，拿米出來，本來想問她放多少米，但知道問了，秦秀梅肯定往少了說，到時候她就沒晚飯吃了，所以按自己的想法，放了四個人的量。
洗了米，看著電飯煲，她有些無措，她沒用過這些東西啊，不會用怎麼辦？
「我不會用這些家電。」孫二妹轉頭，看著秦秀梅。
秦秀梅抱著孫大寶走過去，指點了一下，也不管孫二妹聽沒聽懂，就抱著孫大寶出門去溜達了。
孫二妹也不是蠢笨的人，這什麼電飯煲，煤氣灶，看著挺容易的。
她把飯燜上，洗菜切菜，準備炒菜。
煤氣灶自己研究了一會兒，好在一頓簡單的晚飯很快就做好了。
孫亮回家看到孫二妹，他也不驚訝，他知道孫二妹今天到。
只是沒想到秦秀梅沒去接她而已。
他一直以為孫二妹是秦秀梅接回來的。
沒想到秦秀梅心大成那樣，剛經歷了一個失蹤的，這個還不去接，也不怕孫二妹又跑了。
看孫二妹一到家就整了一頓飯出來，心裡還是很滿意的。
「等我明天上班，去打聽打聽工作的事。」孫亮有些迫不及待的想把孫二妹扔出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