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秀梅沒在車站接到孫大妹，打電話回去確認，秦奶奶說她真的已經坐上南下的火車了，這個時間應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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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車站守了兩天，還是沒接到人，她就知道，孫大妹也跑了。
「你生的女兒，你們秦家的種，都是什麼玩意兒？讓她來鵬城是委屈她了嗎？不識好歹的東西，最好這輩子都別讓我見到她，不然我非得打斷她的腿。」孫亮知道孫大妹半路跑了，在出租屋裡大發雷霆，還摔了不少東西。
嚇得孫大寶哇哇大哭。
「別哭了，哭什麼哭，一天到晚沒個消停的時候，是不是個傻子？」孫亮平時對孫大寶還算有耐心。
今天卻是一點都不慣著，誰礙他眼就噴誰。
「你別嚇著他，會做噩夢的，孫大妹可能下錯站了，她沒出過遠門，我們再找找。」秦秀梅抱起孫大寶，輕聲哄著。
「她是傻子嗎？這麼大了還能下錯站，她怎麼不上天吶？我不管，你負責把她找回來，找不到她你也別回來了。」孫亮不是擔心自己的女兒不見了，而是他覺得孫大妹長大了，能掙錢了，現在讓她跑了，自己就虧了。
「可是，我能去哪裡找？也不知道她在哪個站下車的。」秦秀梅愁眉苦臉的。
老家到鵬城，坐火車得坐兩天一夜，途經十幾個站，她能到哪裡去找？
「我管你用什麼方法，找不回來就回去帶孫二妹出來打工掙錢養我。」老子累死累活養大她們，憑什麼沒有一點回饋就拍拍屁股走人？
如果秦奶奶知道孫亮的想法，肯定氣得七竅生煙問他，你一分錢沒給過，一粒糧食沒出過，憑什麼說是你養大的她們？
孫亮在家發完脾氣，又摔門出去了。
屋子裡又恢復寂靜，只有孫大寶抽抽噎噎的哭泣聲。
平時爸媽都是寵著他的，今天爸爸凶他了，他覺得委屈又害怕，一哭就不容易停下來。
「好了，別哭了，媽媽給你做好吃的，別怕，你爸也是著急姐姐，不是故意凶你的。」秦秀梅只能輕聲細語的安慰他。
孫大寶也是一個嘴饞的孩子，聽到做好吃的，他也就漸漸停住哭聲。
秦秀梅愁著一張臉，心裡也罵孫大妹，心底已經認定她是自己跑的了。
孫大妹一直就不是一個乖乖聽話的孩子。
她這次跑了，秦秀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只是心裡還是怨她，怨她一點都不體諒她這個當媽的，怨她不心疼她這個當媽的。
怨孫大妹不懂事，不懂感恩，怨她不分擔父母的壓力。
「你大姐啊，我從小看她就知道她是個心冷的，和秦小燕一樣，都是鐵石心腸的人。她小時候就是秦小燕帶她，帶壞了，哎，當媽真不容易，要操心這麼多。」秦秀梅抱著孫大寶在廚房，一邊做飯一邊碎碎念的抱怨。
孫大寶也不知道他媽在念叨什麼，念煩了，他一巴掌拍在他媽的嘴上。
秦秀梅才回過神來：「對不起大寶，媽媽念叨煩了是不是？」
「餓，吃飯，我要吃肉。」孫大寶剛剛那股害怕的勁過去之後，他爸不在家了，膽子又大起來。
小孩子最知道誰不慣著他，誰能欺負，誰不能欺負。
他媽對他一直都是百依百順的，不順著他，他鬧一鬧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好好，吃飯，馬上就吃飯，你先下來坐著，媽媽給你做飯吃。」孫大寶被她養得有點分量，雖然錢少，但大部分的錢都花在他身上了，養得白白胖胖的。
這抱一會兒，她感覺自己胳膊都麻了。
「抱，不下來。」孫大寶聽到她要放他下來，他一把勒住她的脖子，抱得緊緊的。
秦秀梅差點被勒的喘不過氣來：「好，不放不放，你先鬆手，勒死咯。」
沒辦法，秦秀梅只能拿背帶來，把他背在背上做飯。
……
長青村。
「孫二妹，你老實說，你知不知道你姐去哪裡了？她有沒有說過她的打算？」秦奶奶坐在門檻上，一雙蒼老無神的眼睛裡泛著淚花，語氣嚴厲，也有些無力。
腰背微微彎曲著。
拿著棍子的手有些顫抖。
「外婆，我真的不知道，她沒說過。」孫大妹真的沒跟她說過她的落腳地。
她只知道孫大妹要走，不會去鵬城，或者不會去找秦秀梅，這是她們心照不宣的秘密。
再說了，孫大妹也不信任她會幫她保守秘密，又怎麼會告訴她她的目的地。
「那你覺得她是下錯站了？還是故意的？」秦奶奶盯著孫二妹的眼睛。
孫二妹有些害怕，地下了頭。
秦奶奶知道了，她們早有預謀。
「為什麼？難道你們的媽會虧待你們嗎？去他們身邊有什麼不好？有親人在身邊是多幸福的事，你們小時候不是也盼著能去爸媽身邊嗎？」秦奶奶自欺欺人的呢喃著。
孫二妹覺得她外婆魔怔了，她也說了那是小時候，小時候不要她們，難道大了會突然對她們好嗎？
他們的目的顯而易見，大人永喜歡把她們當傻子。
那麼明顯的算計，她八歲的小妹妹都懂了。
「你們媽也說了，去那邊打工，可以互相幫助，等到了年紀，在那邊幫你們物色一個好人家，不比在家裡這山溝溝里找的好？你們人生地不熟，年紀又小，不讓你們自己行動，也是怕你們被騙，為什麼就不懂我們當父母外婆的用心良苦呢？」秦奶奶抹著眼淚。
孫二妹視線盯著地上的一塊石頭，聽著外婆還在念叨去秦秀梅身邊的好處。
「外婆，你覺得，我爸媽，真心的會對我們好嗎？你自己也不相信不是嗎？只是那是你的女兒，你不想你的女兒受苦，就把我們送過去當他們的工具。」孫二妹低著頭眼神沒動，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聲音很輕，但恰好能讓外婆聽到。
秦奶奶的聲音戛然而止，抬頭看著孫二妹，眼神里有受傷有被拆穿的狼狽和惱怒。
「你媽說了，你姐不見了，就換你過去，你年紀也不小了，進不了正規廠，去飯店刷碗也可以了。這次你別想自己跑了，你爸媽親自找人來帶你過去。」秦奶奶乾脆就把自己接電話時聽到的內容說出來了。
本來還想慢慢和孫二妹說，曉之以情，讓她慢慢接受，現在也不用繞彎子了。
孫二妹早有心理準備，早在孫大妹決定要離開的時候，她就有心理準備。
但她沒打算跑，只是有些傷心，她終究還是要離開這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了。
她有些捨不得。
也有些傷心，外婆護著她們這麼多年，最終還是做出了選擇。
秦秀梅是她的女兒，為了她的女兒，選擇她的女兒，她也能理解，但還是有些委屈和難過。
「好，我知道了，我不跑。」輕嘆了口氣，孫二妹沒有掙扎沒有爭取，沒有說一些沒有意義的廢話。
因為已經知道結果，說再多，也只是徒增傷悲。
來接孫二妹的人來的很快，不過第三天，就來了村里通知：「我是隔壁村的，這次也是回來接我家丫頭的，她也是剛放假，我回來接她去打暑假工，到時候你們也有伴。」
「謝謝叔叔來接我，明天早上我們在村口見。」孫二妹平靜的和人道謝。
既然結果改變不了，她也不再掙扎。
「不用客氣，對了，你別帶太多東西，現在暑假，火車上人多，太多東西不好擠火車。」隔壁村的大叔叮囑道。
怕她帶太多東西，他要幫她扛，他自己東西就不少，可不想再幫別人扛。
回來接她已經是頂著壓力了。
火車上人多，這年輕的沒出過遠門的小姑娘，一個沒看好，被人拐走了，他找都找不回來，他要看著自己的閨女，別被人拐了，還要看著別人的閨女，這壓力太大了。
「好，我就兩身換洗衣服，這個季節，也沒什麼東西帶的。」大熱天的，什麼都不好帶，而且她們家，家徒四壁，能有什麼手信？
喝了水，隔壁大叔就打算回去了，他剛從車站回來，家都沒回。
孫二妹送他出門，秦奶奶也千恩萬謝的送他出門。
「行了，你們收拾一下吧，明天早上五點鐘就要下山了，我們要趕中午的火車。」
「好。」
等人走了，孫二妹坐在屋檐下，她沒什麼需要收拾的，呆呆的看著遠處的山和田。
「二姐，你也要走了，我捨不得你。」孫三妹哭喪著臉坐在二姐身邊，她從小就跟著二姐，兩人就差兩歲，一直都是形影不離的姐妹。
「嗯，我去掙錢，你好好讀書，以後我供你上學。」孫二妹摸摸妹妹的頭髮。
比起大姐的冷漠，四妹的調皮，三妹一直都是對她最好最親的，乖巧懂事的，最懂她的人。
兩人年齡相近，有些相依為命的感覺。
三妹也是幾個姐妹中最聰明的，讀書最好的，如果有機會，她肯定能憑她自己的努力走出大山，出人頭地。
孫二妹不想她一輩子像她像大姐那樣，成為別人的傀儡。
她想支撐三妹，讓她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所以她沒想過要跑，因為她知道她跑了，下一個就輪到三妹了。
孫三妹眨眨眼睛，眼裡泛著淚花，語氣輕輕的嘲諷：「二姐，你覺得他們會讓我讀幾年？」
二姐掙了錢，讓他們嘗到甜頭了，下一個就是她了。
而且，她不覺得二姐掙的錢，有機會寄回家。
「你成績好，我會幫你爭取的。」孫二妹堅定的說道。
孫三妹看她一眼，轉開視線：「二姐，不用為了我和他們談判，保護好自己。」
她寧願二姐能像大姐那樣，為自己考慮多一點，為別人考慮少一點。
生在她們這樣的家庭，只有自私的人才有出路，才有未來。
「你好好讀書就好，其他的別管了，你記住，在我們這樣的家庭，只有讀書才有出路。」孫二妹也有自己的考量，不會完全由孫亮和秦秀梅支配。
「二姐，如果有機會，你也跑得遠遠的，別回來了，別和他們攪和在一起，你還小，不應該成為他們的工具。如果，如果有機會離開過自己的人生，就別聯繫我了，別管我們過得怎麼樣，你自己好就好。」孫三妹覺得，如果她能過得好，聯不聯繫，好像也不重要了。
等她們有能力的時候，會在別處相遇的。
「不行，我哪裡都不去，我會在鵬城，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她沒有多偉大的想法，她是隨遇而安的人，沒有太大的欲望。
她可以吃苦，可以聽話，可以任人擺布，但她妹妹不可以，她妹妹有更遠大的前程。
「你們兩個在嘀咕什麼呢？我告訴你們，你們最好別有什麼造孽的想法，不然我就一頭撞死在門口。我養大了你們，卻忘了教好你們，我也沒臉見你們的媽了，乾脆死了一了百了。」秦奶奶滿是威脅的聲音在兩人的身後響起。
孫二妹絕望的閉了閉眼，雖然她沒有什麼想法，但聽到這話，還是忍不住傷心。
孫二妹的聲音有些冷，再也沒有了從小對外婆的依賴：「外婆，你不用威脅我們，我會聽話，好好的去幹活，養他們一家三口的，真的到活不下去的時候，也會找個你們能找到的地方去死。」
「你這是威脅我嗎？你就這麼不情願去你父母身邊？是我沒教好你們，你們大了，我也管不了你們了，我這就打電話給你們媽，讓她回來把你們都接走。」秦奶奶覺得自己是為她們好，換來的卻是她們的怨恨。
她覺得做了那麼多，卻換不到一點點理解。
「外婆，別生氣，二姐只是沒離開過家，對外面有些害怕，您別和她計較。她明天就離開家了，下次回家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您去幫忙做點好吃的，我們今晚就算是給二姐送行了。」孫三妹暗暗捏了捏孫二妹的手，示意她別說話。
自己走到外婆身邊，轉移開話題，這些事爭論來爭論去的，沒什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