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秦奶奶拿到田大軍給的地址後，她讓孫大妹給秦小燕寫一封信。
讓秦小燕回家一趟或者寄錢回來。
孫大妹拿著秦小燕的地址，她手指用力，把紙條給揉了揉一團，皺皺巴巴的。
她心裡恨秦小燕，不想讓她回來。
「你別犯傻，你以為外婆找她回來幹什麼？我聽田家人說，秦小燕在外面掙大錢了。」秦奶奶看到孫大妹陰沉的臉色，怕她把地址弄壞了。
忙讓她鬆手，提醒她，這事很重要。
秦小燕離開這裡這麼多年，還活著，她都很意外，還能掙到錢，她更是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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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她還有幾分本事，以前小就不說了，現在長大了，該給她這個當奶奶的養老了。
如果秦小燕有錢了，那她這個養大她的奶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她不相信，秦小燕當真那麼絕情，真的不管她了。
不管她是掙到大錢小錢，給她養老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秦奶奶想得很美好。
秦秀梅和孫亮不管家裡的幾個女兒，她也老了，外孫女還小，吃飯，穿衣，上學，樣樣都要錢。
她這麼著急找秦小燕，也是想給外孫女存點錢。
指望秦秀梅，是指望不上的了，她兒子還小，以後花費大，孫亮又是個不頂事的，她得給外孫女們留條後路。
孫大妹從小就看不起秦小燕，覺得秦小燕樣樣不如她，沒爸沒媽，奶奶還不愛，她就是這個家裡做苦力的保姆，伺候她的。
後來秦小燕跑了，家裡很多活落在了她的肩上，她內心裡都恨死秦小燕了。
她不屑的想，掙大錢了又怎麼樣，她那樣沒良心的白眼狼，外婆找到她又怎麼樣，難道還想秦小燕給錢給她花嗎？
她覺得外婆天真了，想當然了，秦小燕肯定不會理她的。
她不想花秦小燕的錢，她自己也能掙錢，等她初中畢業，就去大城市打工，肯定比秦小燕這個目不識丁的人有出息。
「外婆，以後我會掙錢給你花，你不用去求她。」孫大妹把地址的紙條拍在桌子上，回房間去了。
「哎，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秦奶奶無奈的搖搖頭，這個大外孫女，倔強的很，性格也沒有小時候討喜了。
沒辦法，大的叫不動，只能叫孫二妹寫了。
孫二妹讀六年級了，寫封信肯定是沒問題的。
她按外婆的要求，給秦小燕寫了信，然後把紙條的地址抄在一個本子上留底。
秦奶奶沒有直接找秦秀梅，因為打長途電話貴，她們沒事，一般不捨得打電話的。
沒事也不會寫信，一年通信不超過三封，打電話可能一年也打不了一個。
主要是秦秀梅沒有固定的住所，經常搬家，沒有固定的聯繫電話，只能等她那邊打回來村裡的小賣部，叫她們接聽。
但秦秀梅有兒萬事足，平常是想不起老家的女兒的，沒有急事是不聯繫的。
孫亮更是，自己吃飽，全家不餓的那種人。
兒子出生後，秦秀梅沒有收入，他就交一點點家用回家，其餘的都花在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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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給秦秀梅的錢，他算的很清楚，飽一頓飢一頓的，多餘的一分錢沒有。
有時候家裡需要添個鹽，買瓶醬油，還得問孫亮要錢。
孫亮就會罵罵咧咧，說她在家什麼都不干，只會花錢。
過年的時候，秦秀梅跟她訴苦，秦奶奶氣得，恨不得一巴掌拍死秦秀梅這個沒腦子的女兒。
越是不讓她幹什麼，她就要和你對著幹什麼，好像她這個親娘會害她一樣。
找了這麼個男人，自己又立不起來，受苦都是活該的。
但到底是自己從小嬌養著長大的女兒，她也想拉她一把，捨不得她受苦。
所以，她把主意打到了秦小燕的身上。
本來這麼多年杳無音訊的人，她都快忘了她的存在了，結果冷不丁聽到她的名字，而且不僅活著，聽人說還活得很好的樣子，秦奶奶聽了不得不上心。
秦小燕能活著，活下來，都是她這個當奶奶的功勞，能讓她長大，已經是天大的恩賜，肯定得找她回報一二的。
秦奶奶內心瘋狂算計著，找到秦小燕後，該怎樣才能從她手裡挖出錢來。
路途太遠，她還要帶孩子，不方便親自過去，如果秦小燕不給她錢，她再讓秦秀梅去找她要。
不行就讓她回來一趟。
在村里，她就不信，秦小燕真的能不給她錢養老？看村里人不戳她脊梁骨。
而且，到時候她回來了，再想出去，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秦奶奶在算計著秦小燕的同時，孫大妹也在算計著秦小燕。
不過她不是算計秦小燕的錢，她是在想，秦小燕真的有錢了嗎？在做什麼工作的？秦小燕沒文化都能掙到錢，她馬上初中畢業，肯定不比秦小燕差，她是不是可以去找秦小燕，讓她幫她介紹一份錢多的工作。
孫大妹已經受夠在村裡的日子，她也想出去掙錢，她也想過好日子，也想吃大魚大肉，穿新衣服新鞋子。
村里只能勉強吃飽，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次肉，屋子又小，常年都有霉味，老鼠成群，一張床上擠著幾個人，她早就受夠了。
秦小燕命真好，知道跑出去過好日子，把她留在這裡，這山溝溝，有些人一輩子也沒走出去過。
她不想一直生活在這山溝溝里。
孫大妹計劃著偷跑，她身上沒有錢，外婆也沒有錢，只能等糧食成熟了，賣了糧食才有錢。
從這天開始，孫大妹一邊在學校無心上課，每天計劃著怎麼離開。
一邊在家時，偷偷觀察外婆的錢藏在哪裡。
這麼多年，她早就摸透了外婆藏錢的地方，畢竟也沒什麼錢藏，不用怎麼費心思去藏。
但她還是每天觀察。
等外婆出去幹活的時候，她就把外婆的錢拿出來數。
她不知道從這裡到鵬城需要多少錢，要坐多長時間的車。
她每天在學校就有意無意的開始打聽，她聽她媽說過，去鵬城坐火車可以到。
她就打聽去哪裡坐火車，坐什麼車去火車站。
慢慢的計劃著。
還是孫二妹看出了她的意圖：「姐，你也要走了嗎？」
孫二妹不喜歡分別，她有時候一年都見不到爸媽一次，在她的心裡，出去打工，並不是什麼好事。
雖然孫大妹在家經常欺負她，但家裡熱熱鬧鬧的，也很好，為什麼要出去打工，還是那麼遠的地方。
「你不懂。」孫大妹推開她，不讓她靠近，用手捂住自己的本子，不給她看。
「我懂的，你們都想往外跑，以為外面的世界很好，但我覺得不好。」孫二妹固執的試圖說服她留下。
孫大妹沒理她，埋頭繼續做著計劃。
其實也沒有什麼計劃做，幾行字寫了又寫，她打聽到的消息還是太少了，只知道去縣城坐火車可以到鵬城。
但到了鵬城以後呢？該怎麼去找人，怎麼找工作，她一概不知。
她沒想過要去找她爸媽，因為她從小就看透了爸媽自私的真面目，爸媽不會管她。
但以後知道她掙了錢，爸媽肯定會想方設法要走。
所以她不想和她爸媽有什麼交集牽扯。
她只想找秦小燕給她介紹一份工作，自己掙錢自己花。
買好吃的，買漂亮的衣服，買好看的洋娃娃。
買一切小時候她想得到卻沒得到的東西。
孫二妹有些想哭，她知道姐姐不喜歡她，小時候就欺負她，但也是和她相依為命一起長大的親姐姐啊。
她不想和姐姐分開，她會害怕。
「姐，你可以不走嗎？」孫二妹小心翼翼的問道，眼裡充滿祈求。
「我不走，你別和外婆說，我就是聽同學說鵬城好玩的地方很多，覺得新奇，所以記一下，以後有機會過去那邊看看。」孫大妹怕孫二妹找外婆告狀，那她就走不成了。
只能先哄著她。
孫二妹雖然年紀小，但她不傻，窮人家的孩子，都懂事早，她看出孫大妹是誆她，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讓她留下。
「姐，鵬城真的不好。」她板著一張臉，嚴肅正經的模樣，讓人有些想笑。
小小年紀，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嗎？
「如果真的不好，那他們為什麼都不願意回來？」孫大妹忍不住拆穿她的自我欺騙。
這裡說的『他們』是指她們的父母。
她們長這麼大，見父母的次數，兩隻手都數的過來。
女大十八變，估計她們現在走在路上，他們都認不出她們來了。
孫二妹一下子泄氣了，是啊，如果真的不好，那為什麼大家都拼命往那邊去，去了就不願意回來了呢。
她們是相信鵬城能掙到錢的，因為村里很多人去鵬城羊城打工，都掙了錢回來，建了漂亮的房子，給孩子買了新衣服新玩具。
只是她們自己家的父母沒掙到錢而已，也或許他們掙到了錢，不願意往回拿，不願意養她們而已。
她們不願意深思，因為答案很殘忍，也很簡單，只是因為她們是女孩，父母不愛她們罷了。
弟弟就可以跟著父母留在城裡，她們就不可以。
明晃晃的告訴她們，父母不愛她們。
「可是，我聽別人說，那邊很亂，很危險，你一個人去，會被人騙走的。」孫二妹像個大人，語重心長的把她聽來的消息告訴孫大妹。
孫大妹不耐煩聽這些話，危險？哪裡不危險？做什麼不危險？
有人喝水還嗆死，吃飯還噎死了呢，難道怕危險就不喝水不吃飯了嗎？
「你就別管我了，也不能告訴外婆我的事情，不然我打死你。」孫大妹惡狠狠的說道。
「可是……」
「沒有可是，我已經是大人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我的成績，肯定考不上高中，就算考上了，也沒錢去讀，不出去在這裡幹嘛？難道一輩子窩在這山溝里種地？還是到年齡了收點彩禮把自己嫁出去？」孫大妹都能預見自己的未來。
她見多了比她大一點的女孩，讀了小學初中，甚至沒得讀書，早早就嫁人了，生幾個孩子，做不完的家務，種不完的田地。
也有一些被家裡人帶出去打工的，掙得辛苦錢都被她們的家人拿走，她們自己幹活掙的錢，自己見都沒見過。
到了年紀，像待宰的豬肉，被人論斤計算價格，賣出去。
所以這幾年，很多出去打工的女孩，都跟人跑了，不願意回來了。
現在村里人都不願意讓家裡的女孩出去打工了，要打工也是嫁了人，婆家人帶出去。
到時候人跑了，也是婆家人沒看好，賴不到娘家人頭上。
孫大妹都能想到自己和底下的幾個妹妹的未來，等到年紀了，能掙錢或者賣錢了，她們的父母或者爺爺奶奶那邊的人就會出現了。
待價而沽，就是她們的歸宿。
外婆雖然不重男輕女，不會把她們價比三家賣掉，但她年紀也大了，保不住她們。
到時候外婆一個人，肯定抗衡不了她們的父母和爺爺奶奶的野蠻。
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不跑，就真的跑不掉了。
底下的妹妹們還能留幾年，但她已經長成大姑娘了，就怕哪天被爺爺奶奶見到她，他們就會想起她這個能賣錢的孫女了。
孫大妹想到心狠手辣的爺爺奶奶，她打了個寒顫：「你也別太天真了，早點為自己做打算。」
孫二妹被外婆保護得很好，沒見過那些俺攢的亂七八糟的事。
她知道女孩子到年紀了就要嫁人，大家都這麼過來的，她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她覺得很好啊，很穩定的生活。
她不明白人為什麼要去奔波，為什麼要去追求所謂的好生活。
出去就一定會有好生活嗎？
她在家安安穩穩的，種地，養點雞鴨，種點菜，夠一家人吃穿了，辛苦是辛苦一點，但老一輩子的人，不也這麼過來的嗎？
孫二妹覺得自己不是愛財的人，能求個溫飽就行。
「隨便你吧，你怎麼選擇是你的事情，我怎麼選擇，是我的事情。」孫大妹不再試著說服她，因為每個人的選擇不一樣。
孫二妹不愛財，不愛自由，她愛，她愛財，愛自由，愛自己。
她不想當一個給別人掙錢的工具人，也不想成為別人挑選的豬肉。
她現在能理解秦小燕為什麼拼了命也要逃出去了，因為逃出去了，她的人生，她可以自己做主了。
只是不知道秦小燕的這份寧靜，還能維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