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寧遠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誠如她所說，他現在是嫌棄她的，但讓他就這樣放棄，他又不甘心。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對她的感覺是喜歡還是因為沒得到她的真心的不甘。
他只知道，並且明確自己的內心，他不想失去她。
但他此刻又無能為力，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怎麼樣？該死心了吧？」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他面前，后座的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經過歲月沉澱，依然風華絕代，依舊優雅高貴的女性面孔。
「媽，你跟蹤我。」程寧遠肯定的下定論，不是疑問。
「你剛回來，去醫院看了一眼你爺爺，沒打招呼就偷偷從醫院跑出來了，你爸爸很生氣。」程寧遠的母親寧瑜女士推開車門下車，站在他面前。
程寧遠把手上的煙扔地上用腳踩滅：「我不是偷跑出來的，而且我確認了爺爺情況穩定才出來的。」
「你這麼做，不僅會害了你自己，還會害了那個女孩，你是程家備選的繼承人之一，你認為你爸爸和你爺爺，會放任你為了一個女孩，耽誤了家族利益嗎？他們生氣不會把你怎麼樣，但你確定，他們不會把那個女孩怎麼樣嗎？」程家人的手段，她見識過，不是程寧遠一個羽翼未豐的年輕人能抗衡的了的。
「只是備選而已，難道我要為了一個還不確定的繼承人位置，放棄我的幸福嗎？」程寧遠從來不覺得自己有機會坐上那個位置，他的存在就好像是為了激勵其他人努力上進一樣。
「你不去爭取，不願意犧牲一點點個人利益，你讓你爺爺怎麼放心把那個位置交給你？你以為你堂哥能夠隨心所欲嗎？他為了那個位置，隱忍了多少年，犧牲了多少他個人的幸福，他能夠隱忍，放棄，你為什麼不可以？而且，如果那是一個身家乾淨的普通女孩就罷了，如今你為了一個夜總會的坐檯女，放棄你唾手可得的前途，你是怎麼想的？」寧瑜怒不可遏的質問道，簡直恨鐵不成鋼。
程寧遠又掏出煙盒，發現已經空了，煩躁的用力捏成一團扔出去：「我就喜歡她怎麼了？她跟我的時候還是清白的，如果當時你們不算計我出國，讓我給她贖身，她現在就是清白乾淨的普通女孩。」
寧瑜氣得揚起手給了他一巴掌：「你簡直不可理喻，行，你為了你的真愛可以放棄一切，你了不起，我不逼你了，不逼你一定要坐上那個位置。你可以去和你爺爺和你爸爸攤牌，說你不玩了，你要脫離程家，你要去追求你的真愛，我看你可以和你所謂的真愛能走多遠？如果你們可以不依靠程家，自己靠自己過上平凡幸福的日子，我還高看你一眼。」
程寧遠被打的頭一歪，臉火辣辣的疼，可見寧瑜下手有多重。
他沉默的抗議，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自己能保持這份喜歡多久，以後會不會後悔。
寧瑜卻不再和他廢話，轉身上車，讓司機開車。
秦小燕不知道他們的爭執，自己回家洗了個澡，倒了一杯高度白酒一飲而盡，這是她這兩年的習慣，不喝一點睡不著。
從喝紅酒，到喝高度白酒，秦小燕換的酒度數越來越高。
她也越來越討厭清醒時的自己。
酗酒的後果是，她的身體越來不健康。
晚上空腹喝，白天空腹喝，吃飯從來沒準時過。
時間長了，她的胃也壞了，常常不舒服，被灼傷的感覺。
胃酸，胃脹，燒心，反酸，噁心常常伴隨著她。
但她已經著了魔，戒不掉這種自虐的行為。
一杯喝下去沒什麼感覺，她又倒了一杯，還是一口悶掉，喝的太快，有了微醺感，就是這種感覺，舒服了，她回到房間，扯了被子蒙住頭，在黑暗的空間裡，有了些許安全感，終於，可以睡了。
程寧遠回到醫院，坐在爺爺的病床前，眼神不知道落在什麼地方，空洞洞的，發著呆，連他爸過來了也沒發現。
「在想什麼？昨晚去哪裡了？不是讓你在這裡守著爺爺？」程寧遠的父親程靖西冷聲質問道。
程寧遠聽到父親的聲音，眼神慢慢聚焦，但也沒抬頭，整個人透著一股頹廢感：「沒去哪。」
「你最好沒去哪，要讓我知道你做什麼沒分寸的事情，惹到你爺爺生氣，看我不打死你。」程靖西冷哼一聲，低聲警告道。
老爺子還在睡覺，兩人都壓低聲音說話。
程寧遠很想問他，什麼是沒分寸的事，什麼是有分寸的事？
難道聽他們的話才算有分寸嗎？
但他看到爺爺病容憔悴的臉，最終還是忍住了，沒在這個時候和父親吵架，吵到爺爺。
程靖西冷冷瞥他一眼，作為他父親，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但生在他們這樣的家庭，享受了榮華富貴，就要付出一些代價。
以後他會明白，情情愛愛，是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
摸不著，看不見，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只有手裡有錢才是真的，享受到的。
還是讓他過多了好日子，就應該送他去吃吃苦，才明白什麼叫抓住實在的東西才是硬道理。
程寧遠還不知道，他才回來，他父親又在琢磨著要把他扔到哪裡去鍛鍊了。
醫生來查房，程寧遠站起來讓開位置。
等醫生檢查完，程寧遠走上前：「醫生，我爺爺身體怎麼樣了？沒大礙了吧？」
主治醫生翻看著檢查報告：「程老爺子年紀大了，有些老年病就顯現了，再住院觀察觀察。平時還是要多注意，別太勞累，也別太操心，最重要的讓他保持平穩的情緒，不要生氣啊，氣大傷身。」
「我們會注意的，謝謝醫生啊。」程靖西也上前道謝，又聊了幾句注意事項，才讓程寧遠送醫生出去。
程寧遠送醫生出去，他就沒回病房，直接去醫院食堂吃了個早飯就離開醫院了。
程靖西這邊，讓護工照顧程老爺子洗漱好，陪他吃了早飯，讓護工出去了，父子兩人才說些私事，程靖西把今早的報紙遞給老父親：「我看寧遠這小子還是沒長記性，我準備讓他繼續在外面呆著，給他一間公司打理，忙起來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程老爺子習慣性的看著最新的晨報，戴上眼鏡，慢慢瀏覽著時事新聞。
「嗯，你做主就好，我老了，管不動了。」程老爺子對程寧遠這個小孫子，曾經有多寵愛，寄予厚望，現如今，又有多失望。
到底還是太年輕了，出去歷練歷練也好。
人啊，果然不能太閒著，閒著就會瞎折騰，出問題。
程靖西站起來幫老爺子輕輕按摩腿：「嗯，等您這邊身體好點，出院了再讓他走，還有那個小姑娘那邊，也讓人去敲打敲打？」
「你看著安排吧，如果寧遠繼續執迷不悟，給那姑娘一筆錢，讓她離開就是了，哪裡值得我們浪費時間精力去對付她。」程老爺子輕咳兩聲，擺擺手，讓程靖西忙自己的去，不用在這裡守著。
程靖西扶他躺下，叫護工進來吩咐護工照顧好老爺子，才離開病房。
在醫院沒找到程寧遠，拿起大哥大打過去，沒人接，氣得他打電話回家，讓寧瑜想辦法把人找回來。
寧瑜打了幾個電話，才叫人把程寧遠帶回家。
「媽，你這麼急找我回家什麼事？」程寧遠吊兒郎當的癱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漫不經心的問道。
「幹什麼？你能不能幹點正經事？如果在國內待不住，就給我滾去俄羅斯，那邊一大攤子事正等著你。」沒等寧瑜說什麼，程靖西從外面快步走進來，語氣嚴厲。
程寧遠刺啦一下站起來：「讓我回來的是你們，趕我出去也是你們，當初不經過我同意就把我送上飛機的也是你們，你們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意見？」
「我們如果沒有尊重你，你以為那個女孩還能在這裡安然無恙的生活下去？還買了房，安家落戶？我們就是太尊重你了，才讓你肆無忌憚，肆意妄為，你以為你胡鬧，我們也不會把她怎麼樣是不是？」程靖西指著他鼻子罵道。
讓她離開夜總會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想找她麻煩，也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自然有人幫他做。
他之所以讓自己兒子離開，遠走他鄉，也沒有找那個女孩的麻煩，也不過是想自己沒管好自己的兒子，不應該連累她人。
如果程寧遠再執迷不悟，非要和一個夜總會小姐糾纏不清，損壞程家名聲，損壞公司利益，他不介意做一回壞人。
程寧遠泄了氣，他知道自己老子的脾氣，忤逆他沒好果子吃，只能忍氣吞聲的坐下，煩躁的抓了抓頭髮：「是我要糾纏人家，你們不要去找她麻煩。」
「我們找不找她麻煩，她能不能安逸的過日子，全憑你說了算，你要什麼樣的女孩找不到？想結婚了我和你媽給你安排相親，不想結婚就出國，把俄羅斯分公司的事情處理一下，完成的好，我就把你調回來。」程靖西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好好想想接下來要做什麼。
程寧遠陰沉著臉，低垂著頭，一言不發，這個人情緒低迷到極點。
寧瑜全程沒有說話，只是坐在一邊看著他們父子倆鬥智鬥勇。
她當然希望自己兒子找個正經人家的姑娘結婚生子。
別說他們這樣的家族，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也不會讓自家的孩子娶一個『小姐』回家，那將會是整個家族和周圍鄰居朋友茶餘飯後的大談資大笑話。
以後生了孩子，孩子也會被人指指點點，抬不起頭。
程寧遠知道，自己沒有實權，沒有話語權，鬥不過家裡的老狐狸，稍有不慎就會連累到秦小燕。
秦小燕好不容易買了房安定下來，如果他連累她生活動盪不安，她會恨死他的。
程寧遠只能聽家裡的話，在家和醫院兩頭跑，等程老爺子出院了，他也準備離開了，找了個時間出門，和秦小燕告別。
「秦小燕，你想不想換個工作？如果想換工作，我可以安排，放心，我不會糾纏你，我要走了。」這是他和家裡人做了交換條件。
秦小燕看了他很久，眼神里有一些複雜和一絲說不清的情感：「謝謝你還想著我，不過不用了，我現在挺好的，如果我想換工作，我會自己存錢贖身。」
從認識程寧遠開始，他就給了她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一絲善意和溫暖。
她說不喜歡他，好像有些假，但這份喜歡又很飄渺，抓不住，說不清。
她不知道他和家裡談了什麼條件，但這份善意，讓她想珍藏，只是藏在心底就好，不需要接受。
她意識到，這次他們好像真的要分別了，以後再見也會是陌生人了吧：「程寧遠，你是個好人，謝謝你曾經的照顧和陪伴。我在這裡，祝你有遠大的前程，和光明的未來。以後我們就不要再見了，即使再見，也當個陌生人。你好好保重，忘了和我這段不光彩的過去，以後找個好女孩結婚，過日子。」
程寧遠聽了她的話，手抖著點了一支煙，狠狠的吸了一口：「不光彩的過去？」
他從來不覺得和她的過去是不光彩的。
但現在再說這些有什麼意義，他們就要分道揚鑣了，和兩年前沒來得及告別不一樣，這次他們正式的說再見，道別離。
誠如她所說，以後再見，他們就是陌生人了，她有她的選擇，他也有他的生活。
「你真的不換一個方式生活嗎？你已經掙夠了錢，找一份輕鬆點的工作，也能養活自己，以後……」以後怎麼樣，他沒有說，他想說以後也能找個知冷知熱的人，結婚，過正常的日子。
秦小燕還是搖頭：「我已經回不去正常的生活了，等我掙夠了錢，我就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完餘生。」安靜的等死。
程寧遠想說，你現在就可以過正常的生活的，現在回頭還不晚，但他知道，秦小燕不會聽他的話。
他這個人，在她心裡的分量沒那麼重，不需要聽他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