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燕到夜總會打烊,擺脫糾纏的男人,先去洗手間催吐了一番,才回到化妝間,換衣服,卸妝。
「有些人啊,就是有本事,到一樓了還能找到金主救她。」
「可不是,如果是我們,我們是沒這個膽子忤逆領導的安排的。」
「是啊,同人不同命,我們這裡也不是沒有下放到一樓的,人家就沒那麼幸運回來了。」
「哎,還是得長得好的人命好,不僅長得好,還要嘴巴甜,伺候人的功夫也得好,不然誰惦記著你呀。」……
「是啊,要是我都沒臉求救,自己做錯事被懲罰,還找男人求救,真應該讓一樓的那些男人來看看,有些人仗著有年輕漂亮,看不上他們。」
「要我說啊,都是伺候男人,在哪裡不一樣?只能給有錢的玩啊?」
秦小燕坐在鏡子前卸妝,化妝間裡還有很多人,其中幾個聚在一起陰陽怪氣起來了。
說的話句句字字都是說給秦小燕聽的,酸水都要冒出來了。
也有不想參與是非的,連妝都沒卸,快速換好衣服走了。
秦小燕當沒聽到,都幹這個了,誰又比誰清高?
而且,都一樣,你們怎麼不去一樓?
心裡怎麼想的,秦小燕沒說出來,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把臉上厚厚的妝容卸乾淨,拿起外套穿上,打開門出去了。
留下一群吃了酸黃瓜的女人,酸死她們。
秦小燕戴著口罩,帽子,從員工通道出來,低頭快速走側門出去。
秋天的清晨,有些微涼,天亮得比夏天晚,現在已經五點鐘了,天還是漆黑的,只有昏暗的路燈,把影子拉長,看著孤獨又淒涼。
她抬頭,已經沒有月亮和星星了。
自從幹這個以後,她就開始了日夜顛倒的生活,已經忘記有多久沒見過白天的太陽,也沒見過夜晚的星星。
就算白天睡醒了,她也不會出屋子,她租的房子,常年昏暗,她掛了厚重的窗簾,陽光透不進來。
黑暗的環境,讓她有些害怕的同時,也有一些安全感。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矛盾。
但她就是喜歡夜晚的感覺。
白天的陽光,讓她有種羞恥感,不知道這羞恥來自於哪裡。
秦小燕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清涼的空氣讓她覺得很舒服。
站了一會兒,往租房的方向走,這個點,已經有人出來賣早餐了,她聞著油條的味道,走過去買了一根油條,一杯豆漿。
喝了一夜的酒,又吐過,肚子空空的,喝了一口熱豆漿,瞬間舒服多了。
秦小燕慢吞吞的走著,路過一個公園,她走了進去。
公園的椅子上,有人在睡覺,她羨慕的看著那個人睡著舒服的椅子,曾經的她,還不敢找公園睡覺。
那時候的公園,也沒有這麼舒服的椅子。
這幾年,這座城市變化巨大,她印象里還到處是工地,灰塵滿天的地方,這幾年已經高樓林立,乾淨,繁華。
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也讓她迷了眼,貪念橫生。
秦小燕沒有朋友,在會所也沒有特別要好的同事,下班都失聯的那種。
她獨來獨往習慣了,孤獨已經成了她的常態,她也不喜歡社交,覺得麻煩和累。
而且,她這樣的人,不值得別人真心相待,她是一個沒有心的人。
她想,她這輩子應該就這樣了,吃幾年青春飯,掙多點錢,以後不用為錢發愁。然後找一個地方依水而居,開個小店,平平淡淡過完一生。
至少她現在是這麼想的。
秦小燕又看一眼椅子上的人,其實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什麼,但她還是忍不住多看兩眼。
像是回憶從前,狼狽不堪的自己。
提醒自己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
過了一會兒才轉身往租房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洗了個澡,又翻箱倒櫃,找出自己的存摺,7480元。
應該夠買一個小房子了,今晚聽包廂里那些老闆在討論房價,說房價升得快,做房地產有前途。
她雖然聽不懂那些專業術語,但她聽懂了房價升得快。
她有種緊迫感,要趕緊買房子,不然等她攢夠錢買大的,那邊又升價了,她掙錢速度沒有房子升價速度快。
她先去看看七千塊錢能買多大的。
秦小燕也沒睡覺,抱著存摺眼睜睜等天亮。
等到他們賣房子的上班了,她就迫不及待跑去問價錢了。
她經常路過的一個小區,今年上半年剛建好的,那裡的好房子漂亮,但她不知道自己買不買得起,得去問問。
現實很殘忍啊,小區房子是買不起了,她那點錢,小區房子沒指望。
秦小燕揣著存摺又悻悻的返回租房裡。
跑了一趟,又更加激活了她的掙錢欲望。
等再去上班的時候,她充滿鬥志,推銷酒更加積極。
陪喝也更加積極。
來者不拒,不管找她不找她的,都主動去找人喝。
程寧遠來的時候,就看她像個花蝴蝶似的,滿場亂飛。
搭在她腰上的手,他看著刺眼極了。
再看她臉上,再厚的脂粉也蓋不住臉上的潮紅,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
「燕子,過來。」程寧遠沉聲喊了一聲。
包廂里瞬間安靜,紛紛看向聲音來源處。
秦小燕轉頭,看到倚在門框上的程寧遠,她以為他今晚不來了呢,這會兒都快散場了。
摟著她腰的手鬆開,男人緊張的擦汗,這裡誰不知道,平時程少來這裡,身邊只要這個燕子陪著。
他們也是看今晚程少不在,才對這個燕子動手動腳,平時程少在,誰敢和他搶人啊。
秦小燕拿著酒杯,腳步有些虛浮,但還好,穩得住:「程哥,你來啦?要喝一杯嗎?」
「嗯。」程寧遠輕嗯了一聲,看她靠近,想到她剛剛還靠在別的男人身上,腳步不自覺的後退一步。
秦小燕沒發覺他的異常,把手裡的杯子餵到他嘴邊。
程寧遠看著杯壁上的劣質口紅印,突然興致索然,直接轉身離開了。
秦小燕不明所以,追出去:「程少,你剛來就走了嗎?不玩會兒?」
「不玩了,走了。」程寧遠的聲音遠遠傳來。
秦小燕低眸,看著杯子裡的酒,再看印了口紅的杯壁,輕笑了一聲,仰頭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
她有預感,她失去這個靠山了。
可能明天麗姐就會收到消息,可能明天上班之前組長就會通知她,到一樓報到。
「真無趣。」秦小燕低聲嘀咕。
也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別人聽的。
包廂里又恢復熱鬧,這些男人都是人精,只一眼就明白了程寧遠的態度。
圍在秦小燕身邊的男人,手更是肆無忌憚起來。
早前還顧忌著程寧遠,動手也有留情了幾分,現在沒有顧忌了,都留連在她大腿和胸口,以及臀部。
秦小燕也沒有反抗,完全放縱自己的態度,挖錢更是毫不手軟。
誰會和錢過不去?
「燕子,下半場我們出去?吃個宵夜?」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掐著秦小燕的腰,眼睛黏在她半漏不漏的胸前,明晃晃的明示。
「嘻嘻,趙總有時間吃宵夜嗎?嫂子一會兒應該來接您了吧?」秦小燕掩嘴嬌笑,借著倒酒的動作,避開了他貼過來的嘴。
這個人經常跟在程寧遠身後,聽說靠著程家發家的男人,早早就結了婚,但一點沒耽誤在他外面玩女人,帶了幾個場裡的姐妹出去,無一例外,這些姐妹都沒逃過被他老婆打了一頓扔回來。
是的,扔回來,大白天,街上行人最多的時候,剝光了扔在夜總會所大門口。
最慘的是,臉都被刮花了。
雖然賠了錢,但那點錢夠幹嘛的?她才不會冒這個險。
就算要出台,也要跟一個沒有結婚的出去。
叫趙總的男人臉色沉了一下,很快又笑起來,貼在她耳邊笑的曖昧:「怕她做什麼?我們又不做其他的,就是吃個宵夜,我送你回去。」
「趙總就別打趣我了,您知道我膽子小。」秦小燕又餵給他一杯酒。
借著這杯酒結束了出去的這個話題。
算是很直白的拒絕了。
好在這個趙總還有幾分理智,不強迫人跟他出去,他問了,她拒絕了他也不惱。
等到散場的時候,秦小燕已經在廁所吐得天昏地暗,眼神迷離,腦子卻越發清醒。
吐完,她用水漱口,身上的味道實在難聞,煙味,酒味,劣質的化妝品味,混在一起,讓她又想吐了。
她回化妝間卸了妝,拿衣服到洗澡間,沖了一個澡,才換回自己的衣服出去,她出去的時候,只有保潔阿姨還在打掃衛生。
她走出會所,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還在滴水的發尾輕甩,秋天清晨的風吹過,她打了個寒顫。
腳步還是有些踉蹌,她慢慢往租房的方向走。
回到家,她沒有吃早餐就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已經中午,她是被疼醒的,胃灼燒般的疼。
她爬起來,熟練的去拿藥吃,她準備的胃藥,腸胃炎藥,止痛藥,這是她進入這行以後得的病。
她小時候餓肚子沒有得過什麼胃病,進這行以後能吃飽了,反而得病了。
她看都沒看,隨便拿了一瓶藥出來,倒了兩粒生吞下去。
等疼痛慢慢緩解,她才起來,給自己煮了一碗麵條。
沒滋沒味的吃完,她又躺回床上,閉眼,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明明眼睛很困,腦子卻很清醒,腦海里一幀幀一幕幕過往的畫面,她也抓不住畫面里的具體內容,只知道都是過去的事情。
她不禁想,錢娜娜怎麼樣了?這麼多年了,她應該高中畢業了吧?有沒有考上大學?有沒有走出那座大山,到外面看看?
而此時的錢娜娜,十九歲的女孩,已經嫁作人婦,生了一個兒子。
早就輟學訂婚的錢娜娜,十六歲就結了婚,婚後生了一個兒子,已經兩歲了。
生了孩子出了月子,她把孩子放在家裡婆婆帶,她和她男人出去打工。
開始出來是在縣城找工作,錢娜娜在飯店當服務員,她男人在碼頭搬貨。
縣城近,她想孩子了可以經常回去看看孩子。
但縣城的工作少,錢也少,兩個人辛辛苦苦掙那麼點,除了吃住,給孩子買點東西,根本剩不下什麼。
「大軍,我們過了年也到鵬城去打工吧?聽說那邊工資高。你看我們在這裡幹了兩年多,手裡根本攢不下錢,還不如回家種地呢,還可以自己帶孩子。」錢娜娜和她丈夫田大軍下班擠在昏暗潮濕狹小的租房裡,她看著除了一張床,放不下別的東西的屋子,斑駁的牆壁,她覺得她受夠了。
辛苦她不怕,吃住不好她不怕,但她怕辛辛苦苦累死累活,掙的那點也只夠基本的開銷。
她還要養孩子,她想給孩子好一點的生活,她不想讓她的孩子以後輟學沒書讀。
更不想她萬一以後生了個女兒,還要把女兒賣出去,給她兒子換彩禮。
「可我聽說鵬城很亂,我娘也不想我去太遠的地方。」田大軍聽說去鵬城,他也有些心動,但他得聽他娘的話。
錢娜娜轉頭偷偷翻了個白眼,二十多歲快三十的人了,孩子都生了,還整天什麼都我娘我娘。
在外面還好,在家裡,連吃飯拿碗還是拿盤子吃,還得問他娘一句。
幸好婆婆也不是惡婆婆,沒有磋磨兒媳婦的習慣,不然她就得孤軍作戰了。
如果有婆媳矛盾,這個男人肯定站他娘身邊對付她這個花高價買來的媳婦。
她該慶幸,她爸媽賣她的時候,挑了個算明事理的婆家,至少沒有別人家那麼多事,婆婆也不是胡攪蠻纏的婆婆。
還幫忙帶孩子。
田大軍比她大了十歲,但也算是個好人吧,平時對她也還算可以,不然她得學秦小燕偷偷跑路。
她原來就納悶,他家的彩禮那麼高,為什麼那麼大年紀都沒結婚,也沒缺胳膊少腿,怎麼就娶不到媳婦。
她後來才知道,原來他訂過婚,訂了三門婚,三門都沒結成,他那些未婚妻,一個跟人跑了,一個未婚先孕,孩子不是他的,一個哭著來求他退婚,說看上了別人。
就這樣,閒言閒語就多了,後來聽人說他不吉利,沒有人願意和他定親了。他娘氣的就拿出高價彩禮,訂了錢娜娜,錢娜娜年紀小,以為好把控。
等錢娜娜十六歲,她兒子都二十六了,二十六歲,在村里是大齡未婚男青年了,別人都說閒話了,她婆婆就迫不及待看了日子,過來把人接回了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