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奶奶聽不得別人說她外孫女的不是：「放你娘的狗屁，我家外孫女怎麼樣，還輪不到你們說三道四。今天說的是秦小燕的事，別扯那些沒用的。」
「但你這樣對一個孩子，你也不怕遭報應。你護著你外孫女，沒人說你不對，那是不是對秦小燕太不公平？」
「我家的事，輪不到你來評頭論足，公不公平都是我說了算，我養大她，還養錯了嗎？」秦奶奶叉著腰和那些看熱鬧的人對罵起來。
秦三叔不耐煩的抹了把臉：「秦小燕，你來我家住。」
「秦老三，你瘋了？」秦三嬸不幹了，一拳頭捶向秦三叔的手臂。
「那你說怎麼辦？這不行那不行？難道真的看著她去死嗎？」秦三叔沖她吼道。
秦三嬸也不怕他：「反正我不同意她住我家裡，你娘這裡有地方住，秦小燕也說了可以住柴房，你多管什麼閒事，她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侄女，她有那麼多叔伯，你看誰像你這麼好心腸，大包大攬的？」
「她是我二哥唯一的女兒，你別無理取鬧行不行？還嫌不夠亂是不是？」
「你……」
「三嬸。」秦小燕打斷他們的爭吵：「我不會去你家住的，你放心。」
「哼，算你還有良心，你三叔去找你回來已經很好了，他為了你特意放下工作從外地趕回來。知道你三叔對你好，你就行行好，自覺的，別給你三叔添麻煩了。」秦三嬸雙手抱胸，眼睛斜著看向秦小燕，一副算你識相的樣子。
「嘿，你能不能別搗亂，秦小燕，你去收拾衣服，我帶你去我家住。」秦三叔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的妻子，對秦小燕抬了抬下巴。
秦小燕搖搖頭：「三叔，三嬸，大伯，你們走吧，我自己真的可以。」
秦小燕覺得自己很累，不想再拖下去，她要找個地方睡覺了。
她撐不下去了。
「娘，你就讓她住家裡，她一個孩子，整天在外面不安全。」秦大伯見三弟妹不收留秦小燕，怕把秦小燕丟給自己，他只好再次開口，苦口婆心的勸自己母親。
「死了倒乾淨。」秦奶奶今天就打定主意要給秦小燕一個教訓，不向她下跪，她說什麼都不會鬆口，這就是忤逆她的下場。
秦小燕身體不舒服，站不住了，靠著牆，滑坐在地上，不再說話，她已經說了別管她，大伯和三叔還在爭取那些不可能的事。
她知道，大伯和三叔想把她安頓好，大家都求個心安，但她真的不需要。
他們也不用覺得對不起她，因為她完全不是他們的責任。
他們有這個想法想幫她，她已經很感激了。
「好了，你一天沒吃東西了，回家吃飯去，我們不在，你娘自然會讓秦小燕進門了。」秦三嬸小聲和自家男人分析情況，生拉硬拽的把自家男人拉走了。
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現在人多，婆婆下不來台，等大家散去，婆婆自然會讓秦小燕進門。
秦大伯看三弟走了，他也聽到三弟妹的話，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也轉身離開了。
秦大伯想得更簡單，自家娘最是嘴硬心軟，不會真的不管秦小燕的。
所以他也跟著三弟的腳步離開了。
周圍圍觀的人群，見僵持不下，還有人站著不動，想看後續，但大部分人都忙自己的去了。
秦小燕不顧周圍的目光，她撐不住了，抱著雙腿，臉埋在膝蓋里，閉眼睡覺去了。
她現在沒有力氣了，等她睡醒了，再考慮接下來的事情。
其實接下來也不用怎麼考慮，要麼妥協跪求奶奶，回家奶奶家裡當牛做馬，比以前更沒有尊嚴的活著。或者還是流浪在村頭山尾，等攢夠了力氣，再次下山往南走。
秦小燕感受著胸口的疼痛，走多一點路，呼吸都困難的感覺，她現在沒有能力往南走。
上次奶奶打了她之後，她的胸口總是灼悶的疼，呼吸都疼，常常有一股鐵鏽腥味湧上來，又被她壓下，她知道，她現在還不能走遠的路。
她需要休息，需要恢復。
秦奶奶也不管外面指指點點的人，也沒分秦小燕一個眼神，生氣的拽著孫大妹進屋，砰一聲關上門。
秦小燕腦袋暈暈沉沉的，睡醒過來已經是天黑了。
她嘆了口氣，還不如在鎮上呢，鎮上這個時候可以去菜市場門口撿菜葉子，也可以去垃圾桶翻壞掉的饅頭和剩飯剩菜。
她沒有多少骨氣，能進口的她都吃過。
秦奶奶這一下午也沒有再出來過，她咬了咬唇，用鐵絲打開柴房的門，直接在草垛子上躺下去，這草垛子真舒服。
雖然這柴房有很多蚊子和老鼠，但她不怕，人心才可怕，老鼠怕什麼，還能吃肉呢。
她摸著咕咕叫的肚子，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她為什麼要回到這山凹凹里？
就因為看到親人，一時心軟和感動？
她現在都回想不起來，今天在鎮上看到大伯和三叔時的心情了。
秦小燕覺得自己記憶力越來越不好了。
這麼近的感覺，都回憶不起來。
天亮之前，秦小燕離開柴房，往開闊的山坡走，她想去坡頂看太陽升起，她好久沒見過日出日落了，懷念！
大夏天，山上野果最多的時候，秦小燕隨手摘幾個充飢，酸酸甜甜的味道，讓空腹已久的秦小燕胃裡在翻滾，胃酸過多。
她捂著肚子，坐在山頂上，看著雲層翻滾，看著太陽升起，見證著新一天的開始。
秦小燕心想，又活了一天啊！
慢慢的，太陽曬得秦小燕睜不開眼，她垂下眼眸，挪了挪身體，躲到樹底下乘涼。
她後背靠著一棵大樹，望著遠方，眼神空洞，整個人顯得十分頹然落寞。
這種神態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
秦小燕又開始在村里流浪的日子。
晚上回秦奶奶家的柴房睡，白天到處跑，或者挖點草藥去換點吃的，她也不要錢了，就換點吃的。
沒有挖到草藥，她就挖點野菜吃，摘點野果吃，還有河溝的魚。
但秦小燕也有危機意識，現在是夏天，她可以怎麼過都行，但到了冬天，她就沒有野菜野果吃了，也沒厚衣服穿，她可能會餓死，凍死。
所以，她又打算下山了，在冬天來臨之前離開。
秦小燕數著自己剩下的錢，三叔離開之前，又給了她五十塊錢，她還沒有花過，加上之前的，還有一百一十二塊。
認錢算數，還是大堂哥教她的，她小時候就認識一些簡單的數字和錢。
想起大堂哥，秦小燕心裡是有怨的，他傷害過她，但他也確確實實的給過她一些實惠和幫助。
她對這個大堂哥，心裡很複雜，在她懂事之後，她就躲著她大堂哥走了，再沒有和他單獨相處過。
秦小燕又想起大伯娘，她小時候，大伯娘那麼激烈的反對過她去她家裡，反對大堂哥和她單獨在一起，大伯娘是不是知道什麼？知道她兒子是個畜生？
這是在保護她兒子？
秦小燕知道，不會是保護她。
那大伯娘為什麼不制止她兒子的這種行為？讓他繼續畜生下去？
秦小燕不懂，她也沒有人去傾訴這些，也沒有人教她。
不過沒關係，她以後遠離他們就是了。
想著過幾日會離開，她又來到河邊，要說她對這個村子有什麼留戀的地方，非這條河莫屬了。
這條河承載了她很多回憶，曾經開心的不開心的事情，她都喜歡對著這條河傾訴。
從開始的絮絮叨叨，到沉默的陪伴。
夜幕已經降臨，秦小燕想下河洗個澡，觀察了很久，確定沒有人了，她才穿著衣服下河。
她會游泳，自己琢磨出來的，下河玩水多了自然就會游泳了。
她在河裡遊了幾圈，然後泡在水裡，舒服的仰著頭，看著滿天星辰，璀璨的星空，讓人陶醉。
她一時之間，竟生出了不舍的情緒，如果離開了這裡，還有沒有這麼舒服的河水，這麼漂亮的星空？
「唉！」秦小燕嘆息一聲，搖搖頭，離開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泡了許久，直到秦小燕困了，她才從水裡出來。
沒有換洗的衣服，她就穿著濕衣服，找了一棵大樹爬上去。
夏夜的風，很涼快，不會冷，衣服穿一會兒就幹了。
入夏以後，她經常這樣干。
實在是太熱了，不洗會臭，穿著也不舒服。
她躺在樹杈上，平平穩穩的睡著了。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練就了這一本事。
……
「趙醫生，你能幫我看看嗎？我呼吸老是感覺不順暢，氣喘，胸膛經常悶悶的疼。」秦小燕下山之前，去了一趟趙醫生的診所，她想看看有沒有藥能讓她舒服一點。
她知道她是被打傷了，奶奶上次那兩巴掌，拍得她當時五臟六腑都疼，這麼久都沒好，以前也被打，但還沒疼過這麼久的。
趙醫生給她把脈，又用聽診器聽：「你是碰到哪裡了嗎？雜音比較重。」
「嗯，撞到後背之後，胸口就就開始疼，容易喘不上氣來。」秦小燕沒有說是奶奶打的，就算說了，結果也那樣。
「不是最近撞的吧？時間有些久了，得去拍個片子，看看有沒有傷到內臟之類的。」趙醫生平日裡也就是看個頭疼腦熱啥的，還沒遇到過疑難雜症，他也不知該從何下手。
「能吃點什麼藥嗎？」治傷的藥。
「我也不知道你傷到哪裡了，我先開點田七給你吃，看有沒有效果。」趙醫生也知道讓她自己去縣城醫院拍片子有點困難。
秦小燕掏出一疊錢：「趙醫生，田七貴嗎？我這些錢夠了嗎？」
「我開少一點，你先吃著，覺得有用再來開。」趙醫生拿了十塊錢，其他錢讓她收起來了。
秦小燕拿了藥，拐到村里那個廢棄房子裡，找出一個陶瓦罐，洗乾淨，接了水，開始煮。
喝了兩天藥，好像沒那麼氣緊了，胸膛也沒那麼疼了，不會有鐵鏽腥味湧上來了。
她吃完藥就沒再去拿，她覺得這樣已經很好了，不需要治那麼斷尾，浪費錢。
暑氣慢慢散去，夜裡的風有了涼意，秦小燕知道，自己應該離開了。
「秦小燕，你又要走了嗎？」錢娜娜在一個清晨，在村口攔住秦小燕。
她這些天都在偷偷觀察秦小燕，她的直覺告訴她，秦小燕在和村子告別。
她覺得秦小燕這次離開，不會再回來了。
「不是，我離開能去哪裡呀，我整天都在村子裡晃來晃去，你又不是不知道。」秦小燕微微笑著，語氣平靜。
「我知道你要走了，你騙不了我的。」錢娜娜一副看透你的樣子。
她不想秦小燕離開，她也不懂自己為什麼不想秦小燕離開。
她聽她爸爸說過，外面很亂，很危險，一個女孩子不能隨便出遠門，去鎮上也要大人跟著。
上次秦小燕離開村子，她擔心了好久，怕她像李清那樣，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
秦小燕被她叔叔找回來那天，她也偷偷去看了，她覺得秦小燕在外面過得不好，她不想她再出去了。
錢娜娜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心理，她和秦小燕並沒有多熟悉要好，她媽不讓她和秦小燕玩，但她卻覺得和秦小燕待在一起時最開心。
哪怕沒有什麼交集，沒有什麼話語交流。
她們有一個共同的秘密基地，都是不約而同喜歡的地方。
李清的死，告訴她，女孩子活著很艱難，她沒有能力改變什麼，但她就是不想秦小燕出事。
「錢娜娜，你這麼早怎麼出來了，以後別太早自己一個人出來了，即使是在村里，也要注意安全。」秦小燕沒有回答錢娜娜的問題，而是轉移話題。
錢娜娜看著她，突然紅了眼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早就跑出來了，我今天早上很早很早就醒了，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突然就想到了你，心裡不安，所以出來看看，你果然又要走了。」
「錢娜娜……」
「我知道不該攔著你，或許你去了外面會過得比現在更好，但你還太小了，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