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大本來就變態,你們嫁過來這個村子晚不知道,你們不知道他年輕時,李老二當初和他分家時,可是打了一架才分的,你們沒看他們兄弟倆現在都不說話嗎。」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娘在河邊洗衣服,聽到她們說李老大的事,她一臉的不屑與厭惡。
「對啊,我從來沒見過李老大李老二兩家人說過話,見面也是當仇人一樣的,趙大娘,為什麼呀?」年輕一點的媳婦好奇的問道。
「還能為什麼,他們年輕時沒分家是住在一起的,有一天李大明去偷看李二明的媳婦洗澡,被發現了,抓了個現行。李二明能忍嗎?當然不能忍了,把他打了一頓,後面分家各過各的了。」趙大娘說完還一臉的嫌惡。
「嘖嘖,這麼變態,怪不得當初他李大明都生兩個兒子了,還好心撿了一個棄嬰回去養,我還以為是他們夫妻倆心腸好,做善事呢,原來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變態欲望。」
「可不變態嗎,住李大明家隔壁的錢叔和錢嬸之前不是老說,老是在半夜聽到女孩子哭泣的聲音嗎,我們還不相信是從李大明家傳出來的。畢竟在我們外人看來,他們夫妻倆有多疼李清這孩子,我們都是看在眼裡,養得白白淨淨,嬌嬌軟軟的,從來不讓她干一點活,可以說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了。雖然不能去讀書,但在我們看來,一個女孩子不讀書也正常,她也是享福的,誰知道暗地裡她承受了那麼多。」有人同情的說道,都是女人,一個這么小的女孩子發生這種事,想想就讓人難受。
還是半大的孩子,那麼年輕的生命,就這樣草草收場,一張草蓆一卷,隨意埋在山上,以後都沒有記得這裡埋的是誰。
「是啊,我早上去看了,李清走的時候一絲不掛,赤裸裸的躺在門口的地上,額頭的傷口應該是她自己撞的,但下半身被……」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說到一半,她抹起了眼淚,不忍心說下去。
大家聽了心裡難受,這裡都是女人,不用看,從隻言片語中就能知道李清死前受到怎麼樣的罪。
「那李大明就這樣了嗎?他害死人了,不能報公安抓他嗎?」有人憤憤不平。
「抓啥?李清是自己撞牆死的,她媽把她用草蓆一裹,埋了,也不可能再去挖出來了,李清的親人沒人去報公安,我們這些外人,公安肯定不會受理的。」
「太可惡了,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沒了,他就不怕李清半夜變成厲鬼回來找他索命嗎?」
「惡人才不怕鬼,他這輩子做的壞事多了,也沒見他有什麼報應,兒子還有本事,他大兒子在市政府當官呢,娶的兒媳婦娘家也是有本事的,誰敢報公安啊,李清說到底還是他的女兒,我們這些外人沒有資格管。」
……
聲音慢慢遠去,秦小燕的腦子嗡嗡的響,李清姐死了?
她不敢相信,她曾經最最羨慕的李清姐,原來也是生活在惡魔窩裡,她那麼美好,那麼溫柔善良,對她那麼好的李清姐姐,死了?
聽她們的意思,死得還很不體面?
為什麼會這樣??
秦小燕每次見李清姐,她總是笑眯眯的,和她說話總是細聲細語的,還給糖給她吃,說是她大哥從市里給她帶回來的糖。
秦小燕捂著胸口,腦海里閃過剛剛聽到的對話,李大伯是變態?害死了李清姐?
李大伯李大娘不是很疼李清姐嗎?
聽村里人說,李清姐是棄嬰,因為是女孩,生下來就被丟在橋頭,是李大娘撿回家去養大的,千嬌百寵養大,李清姐家的兩個哥哥對她也很好,從小就寵著她,出去工作以後,還經常會給她寄好吃的,還有漂亮的衣服,和好看的頭花回來。
他們家把李清姐打扮得多好看,原來是為了……
秦小燕頭疼的厲害,不能再想下去。
如果那些她曾經嚮往的美好都是假的,那這世界還有什麼是真的?
秦小燕渾身在發抖,抱著自己的膝蓋,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剛剛還覺得明媚的太陽,現在都變成了灰色。
現在秦小燕終於明白了,李清為什麼對她格外的好,又為什麼每次見到她,李清眼裡滿是憂傷和同情。
秦小燕以前以為李清是同情她,可憐她,原來,原來,同情可憐是真的,只是不只是對她,也是對她自己。
憂傷是自己困在牢籠里,掙扎不開,同情是因為她們有相似的經歷,同情她們女孩子生來不公。
可是秦小燕此刻才明白,原來李清比她更難過。
秦小燕哭著哭著,倒在蘆葦叢里,不知道是昏過去還是睡著了,安靜的躺著。
等她再次醒來,眼睛腫得睜不開了,渾身沒勁,她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但她也感覺不到餓。
她躺著沒動,等天黑了,河邊沒人了,她才從蘆葦叢里爬出來,坐在河邊的石頭上,看著月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河水淙淙流淌著。
秦小燕迷茫的看著流水,她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以後也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她以為只有自己生活在地獄裡,原來還有人比她更慘。
李清很勇敢,也很不勇敢,她敢直接死去,卻不敢向外界求救。
她敢反抗,又不敢反抗到底。
秦小燕胸口悶悶的,忍不住咳嗽兩聲,更是悶悶的疼。
像要喘不過氣來。
她彎腰捧起一掬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胸口才舒服一些。
她又捧起一掬水,連著喝了幾口,胸口的灼悶感漸漸消失。
秦小燕看著遠處的樹林,樹影斑駁,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蟲鳴蛙叫也像是哀樂。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時的心情,她不是難過失去了一個對她好的姐姐,而是難過這個姐姐生前受到的傷害,和這麼年輕美好的年紀。
秦小燕想,自己死去都不會難過,但李清的死,她是真的難以置信和難以接受。
雖然她們的交集不多。
秦小燕就這樣在河邊呆呆的坐到天亮。
「哎呀,秦小燕,你在這裡啊,你這幾天去哪裡了?你奶奶找你呢。」秦小燕家隔壁的六嬸,一大早來挑水澆菜,看到一個孩子坐在河邊,以為是誰家的孩子調皮,一大早就來河邊玩水,走近一看,原來是秦小燕。
「六嬸,你來澆菜啦?」秦小燕回過神,扯了扯嘴角。
「嗯呢,你還沒說你這幾天去哪裡了呢?你奶奶到處找你。」其實就是問了一嘴,有沒有看到秦小燕,並沒有去找。
「我哪裡都沒去,就在在這河邊啊。」秦小燕低聲回答道。
「你別說傻話了,我天天都來這裡挑水澆菜,你在這裡我不可能沒看到。」六嬸以為她不想說實話,亂扯的。
秦小燕笑了笑,沒回答她。
她說的都是實話,不相信呢沒辦法。
「你趕緊回家吧,別和你奶奶置氣了,什麼委屈啊,骨氣啊,都是虛的,活著才最重要,以後會好的。」六嬸苦口婆心的勸道。
六嬸看到她就想到李清,那個村里人人都說有福氣的姑娘,卻走得那麼不堪。
在六嬸看來,想辦法活下去才是正事,其他的都不重要,長大了才有能力擺脫一些惡魔,做自己的主。
就這樣輕飄飄的死了,自己是解脫了,但仇人不痛不癢,對他沒有任何影響和損失。
「好,六嬸你忙吧,我坐會兒。」秦小燕敷衍的回了一句。
六嬸嘆了口氣,不再勸她。
她雖然沒有文化,但也聽說過那麼一句話:不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她這些年離得近,也看到這個孩子的不容易,她沒資格勸她不計較,沒資格勸她受委屈。
秦小燕坐到太陽升起,她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往這邊過來,她站起來,沿著河邊,往上流走。
走到她的秘密水坑,想下去撈兩條魚上來烤,又覺得沒有胃口。
隨手摘了兩個野果充飢,酸酸澀澀的野果,還沒成熟,她也沒有在意,麻木的往嘴裡塞。
舌頭的麻意,提醒著她,她還活著,還有知覺。
這一天,秦小燕還是沒有回秦奶奶家,她在夜幕降臨時,還是回到了那片蘆葦叢中。
秦小燕就這樣渾渾噩噩的流浪著,餓了就吃野果,烤魚,野菜野草充飢,她抱著能活就活,死了也不錯的想法,在這一條河邊,上下遊走了半個月。
期間村里很多人都見過她,也都勸她回奶奶家。
她嘴上答應著,行動上卻沒有任何反應,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村長和村裡的幹部這次也沒有出現,因為經過大半年的調查走訪,修路的項目還是沒能落到本村。
不用維護本村的形象,他們也懶得理這些雞皮蒜毛的雜事。
村裡有人知道她晚上在蘆葦叢里睡覺,自然有人動心思了,但秦小燕這些年危機意識也很強,她知道蘆葦叢不能待了,她就繞路跑山上去。
爬樹上待著,每天晚上都換地方待。
晚上不睡,白天回到蘆葦叢去睡。
就這樣過了兩個月,期間她偶爾挖點草藥去趙醫生那裡換點饅頭或者稀飯,維持著餓不死的狀態,但她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虛弱,生命力在消失。
有一天半夜,她悄悄進村,回到秦奶奶家,去廚房找出自己藏著的錢,她準備下山了。
她這輩子還沒出去看看,她想在死之前,出去看看。
就這樣,秦小燕在晨光熹微中,踏上了下山的路。
沿著蜿蜒的山路,她深一步淺一步的走著。
草鞋壞了,她就赤著腳走。
注意到有人,她就躲進樹林裡,經過一天不停歇的趕路,她終於在天黑之前走到鎮上。
傍晚的鎮上街道,也冷冷清清,但比她在大山上好太多了。至少不是開門見山,除了農田就是山頭。
這裡有樓房,有各種小店,有吃的,用的。
秦小燕從前想像不到的場景,現在都出現在她眼前,雖然有很多店都關門了,但她能想像到,白天有多熱鬧。
她決定了,她要在這裡停留,等恢復體力了,再慢慢往南走。
她聽人說過,南邊更繁華。
她要向南走。
去更繁華的地方看看,記住這個世界一些美好的事物。
秦小燕在街道隨意走著,走到菜市場,看到路邊扔了很多菜葉子,她走過去挑了一些沒爛的撿起來。
可以生吃的。
秦小燕像只誤闖入鬧市的野貓,到處亂竄著,吃了菜葉子,在夜幕降臨時,她撿了個紙殼子,找到公安局,在公安局的側面牆,蓋上紙殼子,縮在地上睡覺。
她今天走了一天,很累了,這個位置應該能讓她好好睡個覺。
果然,沒有人打擾她,她一覺睡到了天亮。
清晨的小鎮,已經開始熱鬧起來。
各種叫賣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各種香味也鑽進秦小燕的鼻子。
她聳了聳鼻子,咽了咽口水,摸了摸口袋裡的錢,錢不多了,要省著點花。
秦小燕掙扎了很久,還是忍不住誘惑,跟著香味來到一條主街,一條街從頭到尾都是擺著小攤賣吃的。
她慢慢走著,邊走邊看,看賣的是什麼。
有些攤主看她駐足,就來趕她走。
實在是她現在的樣子,實在太像乞丐了。
髒兮兮的臉,破爛的衣服,赤著髒兮兮的腳,還有血跡斑斑。
渴望的眼神,流口水的吞咽動作。
「小乞丐,走開走開,別在這擋道。」一個包子攤的攤主過來推她。
秦小燕被推得踉蹌幾步,又走到下一個攤。
她沒想真的乞討,只是想聞聞味道,過過癮而已,別人趕她她也不糾纏,換一個攤子繼續聞。
秦小燕走完一條街,最後也沒買到什麼。
也有好心人給她吃的,秦小燕搖搖頭,快步離開。
她可以去菜市場撿菜葉子,可以去翻垃圾桶找吃的。
而且她身上還有一點錢,還不用乞討,如果有一天她餓狠了,可能會忍不住去乞討,但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