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到了。
妖城東門城牆上的火把隔十幾丈才插一支,火光被霧氣映襯成暗紅色。
江祈站在東門,他抬頭看了眼城牆,從袖子裡掏出一隻蝴蝶。
灰藍色的翅膀,邊緣泛著一點白,翅膀像是用墨隨手勾出來的。
它趴在江祈手指上,翅膀合著,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江祈把手抬到臉前,對著那隻蝴蝶輕輕吹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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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的翅膀抖了一下,張開飛了起來。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江祈的手像是開了個口子,蝴蝶一隻接一隻地往外飛去,各種各樣的蝴蝶從他袖子裡飛出來,繞著他在灰霧裡轉圈。
【臥槽,義父用上新技能了】
【哈迪斯(希臘):有種不好的回憶】
【閻魔(白象):那就不要回憶了】
【撒旦(地獄):你勾起我痛苦的回憶了】
【什麼回憶?】
【赫爾(北歐):怎麼說呢,他們三個一打三,最後是江祈看著他們三個互毆,戰鬥結束之後,站到最後的撒旦,被江祈一手指戳倒了,因為撒旦已經跟了另外兩個打力竭了。】
【月讀命(高天原):幻術?】
【莊周(天庭):比幻術還是有點區別吧,幻術是騙你的腦子,夢蝶是模糊現實和夢的界限。
打個比方,你睡了一覺,夢見自己變成蝴蝶,醒來後你照鏡子,發現自己真長翅膀了,你搞不清哪邊才是真的。
如果硬要說的話,最近看了人間一本叫做道詭異仙的話本,有異曲同工之妙啊,現在的人寫的話本真好看啊。】
江祈沒看彈幕。
他抬起手,對著東門的方向一撒,蝴蝶群被風一吹,呼地一下散開,朝著城牆上的妖物飛去。
它們灰藍色的翅膀在火光里一閃一閃。
城頭上那隻妖物最先注意到。
它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拍臉前的一隻蝴蝶,蝴蝶從它指縫裡穿過去,翅膀擦過它的鼻尖。
那隻妖物的動作停住了,眼睛開始渙散,手裡的鐵刀掉在城牆。
它的身體晃了晃,靠著城牆坐下去,嘴角還掛著剛才沒擦乾淨的口水。
城門裡那兩隻妖物同時抬起頭。
它們看見一片灰藍色的東西從霧裡飄過來,第一反應不是躲,而是伸手去抓。
「蝴蝶?」蹲在地上的那隻妖物笑了一聲:「哪來的蝴蝶。」
它抓住一隻,蝴蝶的翅膀還在扇動,細碎的磷粉從它指縫裡漏出來,飄進它鼻子裡。
那隻妖物的笑容僵在臉上,它看見城門外多出很多人。
兩百多個,或者更多。
那些人穿著破爛的衣服,手腳上還掛著鐵鏈,手裡舉著從妖物手裡搶來的刀。
他們擠在一起,眼睛裡帶著一股讓妖物不舒服的眼神,那眼神是被壓迫太久之後,終於敢抬頭看一眼的恨。
領頭的是個年輕人,他舉起手裡的鐵刀,朝著城門方向一指:「殺!」
「殺!」
「殺了它們!」
「報仇!」
人群涌動,兩百多人朝著城門衝過來,城頭上剩下的妖物全醒了。
「人類造反了!」
「關門!快關門!」
「哪來的這麼多人?!」
那隻捏著蝴蝶的妖物把蝴蝶一甩,從地上跳起來,一腳踹在城門上:「關個屁門,就這麼點人,全殺了!」
它拔出腰裡的彎刀,第一個迎著人群衝上去。
「這些畜生也敢造反?」它一邊沖一邊喊:「老子今天把你們全串起來烤!」
身後的妖物也跟著湧出來,城頭上跳下來三隻,城門洞裡又衝出四五隻,後面還有更多的妖物被吵醒,提著武器往這邊跑。
它們嘴裡罵罵咧咧,把那些人類當成了送上門的肉食。
江祈看著那些妖物衝進霧裡,衝進人群,然後揮刀劈砍:「還行,這麼久沒用了,還不算生疏。」
夢蝶模糊現實和夢的邊界,這些妖物現在以為自己醒著,其實自己已經睡著了,只是身體在行動,夢中的身體也在行動。
以為自己真的在殺人,可它們揮出去的每一刀,都會落在自己同伴身上。
一隻妖物的彎刀劈進領頭年輕人的肩膀。
年輕人沒躲,只是站在那裡,任憑刀卡進肉里。
妖物想拔刀,刀卻紋絲不動。
它再抬頭,年輕人的臉已經開始模糊,五官已經看不清楚了,可它自己的肚子上卻多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流。
「怎麼回事?」妖物低頭看著自己的傷口,又看了看面前那個沒流血的人類,往後退了一步。
它身後有妖物慘叫起來。
另一隻妖物被同伴一爪子拍在臉上,半邊臉皮都被撕下來。
「人類!你敢傷我?!」
拍它的那隻妖物卻哈哈大笑,它剛在夢裡把一個人類拍翻在地,正殺得興起:「來啊!再來幾個!」
霧裡越來越亂。
它們看見的全是人類,可砍下去的全是同類。
一隻妖物在夢裡咬住一個人類的喉嚨,現實里它卻將另一隻妖物的脖子死死咬住。
那隻被咬的妖物慘叫著,在夢裡只覺得一個人類死死咬住自己,隨後抽刀開始捅過去:「放開!放開我!」
一隻長著三隻眼睛的妖物把長槍刺進一個人類的胸口,槍尖穿過去,從後面露出來,扎進了另一隻妖物的後背。
被扎中的妖物轉過頭,它在看到一個兇悍的人類從背後偷襲自己,怒吼:「畜生!你敢偷襲?!」
長槍的妖物卻以為自己又幹掉一個人類,興奮地大喊:「又死一個!」
它話沒說完,腦袋卻已經被另一隻妖物一棒砸開。
江祈往前走了一步,蝴蝶越來越多,把整個東門外的區域都罩在一層灰藍色的霧裡。
那些被蝴蝶碰到的妖物橫七豎八倒了一片,有的還在揮舞武器,有的抱著自己的腿慘叫。
而遭受了疼痛之後,有一部分妖怪醒了過來。
「不是人,這些都不是人。」一隻妖物跪在地上,他的雙腿已經被斬斷,臉上全是血:「我看錯了,我看錯了……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啊!」
它旁邊的一隻妖物還在砍殺,一刀一刀砍在地上的屍體上。
「是人,就是人,我要把它們全砍死……」
江祈走到它面前,低頭看著它。
那隻妖物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看見江祈,舉刀的動作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照舊砍下去:「你也是人!」
它一刀砍向江祈的腿,刀卻穿過江祈的身體,砍在地上,濺起一串火星。
江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那隻妖物:「你砍的是你自己的腳。」
妖物低頭,卻發現它的左腳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只剩半截骨頭茬子戳在泥里,血不斷往外流。
它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直挺挺地倒下去。
江祈跨過它,繼續往前走。
城門洞裡已經沒什麼妖物站著了。
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十幾隻妖物,血腥味沖天,令人聞著十分不適。
【臥槽,義父這麼牛逼嗎,我以為他只會鎖鏈】
【有沒有可能以前是懶得這些東西,鎖鏈就夠了?】
江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蝴蝶開始往回飛,一隻一隻落回他的袖口。
霧裡的人影慢慢變淡,最後只剩下那些倒在地上的妖物屍體。
城門口的妖怪不算多,但足夠讓城裡亂一陣了。
他把手伸進袖子,拍了拍最後一隻不肯回去的蝴蝶:「乖,回去睡覺。」
那隻蝴蝶繞著他飛了一圈,落進袖口不見了。
江祈抬起頭,看向城門上方,城垛上還有一隻妖物沒死透,半邊身子掛在城牆外面,手裡抓著刀,眼睛半睜著,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人……好多人……」
江祈沒理它,從地上撿起一根掉落的火把,吹了口氣,火苗重新亮起來。
城外的骨坡上,幾隻還沒來得及進城的妖物正趴在那裡,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其中一隻年輕妖物推了推旁邊的同伴:「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同伴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不知道,它們突然就開始互相打了起來,然後全死了。」
「那個穿黑袍的是誰?」
「不知道……」
年輕妖物咽了口唾沫,往後縮了縮:「我們還是別進去了。」
「你說得對。」
兩隻妖物縮回去,連頭都不敢再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