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轉過頭,是個年輕人,二十歲左右,臉上髒兮兮的,頭髮結成一縷一縷。
他湊過來,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點亮。
「從哪個養殖場來的?」年輕人問:「東邊那幾個,還是西邊的?」
孫悟空隨口道:「東邊。」
「東邊哪個?黑牙的還是灰眼的?」年輕人追問。
孫悟空沒答上來。年輕人等了幾秒,自己接了下去:「我叫編號七三,在這裡待一個月了。」
「一個月?」孫悟空重複了一遍。
「嗯,一個月。」七三往他身邊挪了挪,聲音壓低:「這裡的人,要麼剛來的,要麼快死的。像你這樣還能說話的不多。」
孫悟空看了他一眼:「你話挺多。」
「沒辦法。」七三扯了扯嘴角,笑不像笑:「其他人都不說話,沒人說話我會很害怕的。」
孫悟空沒接話,只是看著遠處的妖怪:「真夠噁心的。」
「你知道嗎,這裡最噁心的不是妖物。」七三往他身邊又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是人奸。」
孫悟空轉過頭:「人奸?」
「編號四五。」七三咬牙切齒:「他幫妖物管我們,誰逃跑他告密,上個月有三個兄弟逃跑,就是他告的密。那三個人被拖回來的時候,他還站在旁邊笑。」
孫悟空盯著七三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我還以為妖物就夠噁心了,沒想到人裡邊還有更噁心的。」
「這種人最該死,比妖物還該死。」七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為了半塊餅,為了一口熱水,為了能多活幾天。妖物給他一點好處,他就把同類賣了。」
「那還留著他幹什麼?」孫悟空盤腿坐直了些:「想不想弄死他?」
七三愣住,看著孫悟空,半天沒說話。
「你說什麼?」他盯著孫悟空。
「沒什麼。」孫悟空又靠回石柱上,閉上眼睛,「隨便問問。」
......
隨著從柵欄里出來沒多久,帶路的妖物就開始磨蹭。
它越走越慢,趁著轉彎的工夫,一頭扎進旁邊的小巷。
它剛跑出去兩步,金蟬子變成的矮壯妖物從後面跟上來,一掌拍在它後腦勺上。
那妖物軟倒在地,被金蟬子拖進巷子深處。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城門方向的嘈雜聲。
金蟬子蹲下身,一巴掌拍醒那隻妖物。
「別殺我!」妖物往後縮,後背抵在牆上:「我已經帶你們進來了!」
「七兄弟住哪?人牲宴什麼時候?」金蟬子開口問。
「七兄弟住中央石堡,每人每月輪流管事。每月十五在石堡舉行人牲宴,從人欄挑人當場分食。」妖物一口氣說完,眼睛還盯著金蟬子的手。
金蟬子聽完鬆開了妖怪的衣服,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妖物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傾了傾:「大師慈悲,大師饒命!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金蟬子點點頭,然後一拳砸在它心口上。
妖物瞪大眼睛,嘴裡湧出一口血:「你不是慈悲嗎?!」
金蟬子...
不,應該說是唐玄奘雙手合十,臉上帶著那種從長安走到西天、見過太多妖魔鬼怪之後才會有的平靜:「我佛慈悲,那是因為,旃檀功德佛他是佛,金蟬子他慈悲,我又不是金蟬子。」
巷子口,江祈和珀耳塞福涅正好拐進來。
兩人看著倒在地上的妖物,又看看唐玄奘,對視一眼,默默地豎起大拇指。
「大師,你是不是說反了,而且你BUG卡錯了吧,明明唐玄奘才是那個慈悲的吧?」
珀耳塞福涅點頭:「這卡得,連我都愣了一下。」
唐玄奘甩了甩手,從妖物身上跨過:「你別管,走了,先干正事。」
【這什麼操作?!】
【旃檀功德佛慈悲,關我唐玄奘什麼事,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是把前世今生玩明白了】
【這和尚真黑,但我喜歡】
【哪吒(天庭):髒什麼髒,對妖怪就要這樣!】
【二郎神(天庭):好像跟這和尚也沒多久沒見,他怎麼成這樣了?】
【觀世音菩薩(佛門):……】
【如來佛祖(佛門):……】
【降龍羅漢(佛門):家門不幸。】
江祈攔住唐玄奘和珀耳塞福涅,把兩人拉回巷子深處。
他蹲到妖物屍體旁,手指沾上血。
「今晚子時,我會從人欄東側破牆,帶兩百人沖城門。能帶走一個算一個,硬闖出去救人。」
他嘴上說著,手裡的血字已經落到石板上:
如果我動手,七個城主會出來幾個,現在還說不準,現在裡面都是人類,不好強攻,否則會有傷亡。
我會在城裡弄出動靜,把能引出來的帶到八戒那邊。
大師和冥後去同悟空匯合,在裡面和外面接住逃出來的人,把他們往西邊去帶。
人先離開這座城,大哥才能放開手去打。
珀耳塞福涅看清血字:「東側離城門太近,守衛一收攏,衝出去的人會先被堵住,兩百人里還有老人和孩子,這樣做會死很多人。」
江祈咬牙切齒:「死也要試,總不能一直當牲畜。」
唐玄奘站在石板另一側,把後半段安排看完。
江祈沒有停筆,繼續寫道:
八戒會守在東牆外。
我把城主往他那邊引時,大師先回人欄,把願意離開的人帶到東側。
冥後守在這段路上,別讓那些人剛逃出來,又被追兵趕回去。
江祈把石板上的字擦掉,三人轉出巷子,東城依舊安靜。
.......
石堡頂層,遠聽四笑出了聲。
它只聽清那三句故意抬高的話,新進城的外來者果然急了,挑中了東側最窄的缺口,想帶兩百個人撞開城牆。
遠聽四推開議事石室的門。
今夜輪到健大一守城,長腳三和寬皮六正圍著商量調貨。
「有樂子了。」遠聽四把聽到的話複述了一遍:「城裡進老鼠了,他們今晚子時要破東牆,帶兩百個人硬闖城門。」
長腳三先笑了:「兩百個人?小看誰呢?」
寬皮六拍了拍胸口:「東牆交給我,它們真敢撞,我站在缺口裡讓它們撞。撞到天亮,也撞不出一條路。」
健大一沒有跟著笑。
他抬頭問遠聽四:「你只聽見這一段?」
「前面有說話聲,聽不清。」遠聽四答得很乾脆:「不過那人的說得急,一個女的也在勸他別干,白天劫了運人隊,進城以後又看見人欄,不急才怪。」
健大一把圖往東推:「這些人能沙掉運人隊混進來,實力不一定會弱,未必真會把退路全押在東牆上。
東側先加兩層守衛,人欄里的看守一個也不准抽走。
長腳三,你去叫油炒七和爛鼻五,讓他們先到東側看著,寬皮六守住缺口。
遠聽四留在石堡,繼續聽那三個人是不是改了主意,我和老二去西側城門看看。」
健大一抬起頭:「眼下最不能亂的就是人欄和石堡,誰都不許擅自調人。先把東牆守住,看看他們還會露出什麼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