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翠竹別回腰間,匆匆洗了把臉,推開廂房門走進院子。
然後腳步一頓。
石桌上擺著肉包子、油條、豆漿,包子還冒著熱氣,
油條炸得金黃酥脆,豆漿盛在粗瓷碗裡,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豆皮。
這規格,比平時的早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今天是有什麼好日子,一大早吃這麼好?」
柳氏正從灶房裡端出一碟醃蘿蔔,圍裙上還沾著麵粉印子,心情顯然極好:
「今天是你爹上任的好日子,當然要豐盛些。中午早些回來,娘準備了席面。」
席面。
這兩個字從柳氏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
所謂席面,就是幾個葷菜加幾個素菜,紅燒肉、燉排骨、整條魚,
平日吃不上的好東西全擺上桌,可勁吃,可勁造。
雖然如今林晨不缺吃喝,老疤瘌那一百兩加上王掌柜那一百兩,
夠一家三口吃好一陣子,但席面是儀式感,不是日常開銷能比的。
「好的。」
林晨坐下來,抓起一個肉包子咬了一口,肉餡里放了蔥姜,
油汪汪的,燙得他吸了口氣。
他嚼著包子看向林大山,
「爹,怎麼這麼早就入職?我還想著你多休息幾日。」
他爹之前在米行是真的扛過包的,肩膀上的紅印子剛消沒幾天,按理說應該多歇幾天緩一緩。
林大山嘿嘿一笑,把嘴裡的油條咽下去:
「早點定下來,早點踏實。雖說老掌柜發話了,
可一直不去,再好的情分也生分了不是。再說....」
他看了柳氏一眼,把話頭遞了過去。
柳氏接過話頭,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噹噹兩聲:
「再說,你爹整天待在家裡像什麼樣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爹吃閒飯呢,多影響你結親。
如今你爹去上任,說出去好歹也是個副掌柜,女方家聽了也有面子不是。」
她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等會兒先去隔壁老趙家走一趟,
把林大山當上副掌柜的消息「順嘴」提一提。
不光老趙家,附近幾條巷子的鄰居都得拜訪到。
好男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她家晨哥兒這麼清秀,就是要多看看,多見見。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兒媳婦的人選也不能只有一個。
林晨看見柳氏眼神里冒出來的光,心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匆匆往嘴裡塞了半個包子,又灌了一大口豆漿,
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我先去武館了啊」,聊下這句推門而出。
柳氏在身後喊了一句「這孩子急什麼,毛毛躁躁的」,
林大山在旁邊小聲嘀咕:「我覺得你這事可能有點急了。」
柳氏一瞪眼:「老周家孩子都生了,還不急。」
林晨出了院門,巷子裡晨風涼絲絲的,吹得他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今天無論如何得把養身法的事跟老師說了。
昨天一轉眼就忘了,今天可不能再忘。
老槐養身法這東西就像一筆投資,越早投進去,複利越厚。
一個人七十歲才修成,那自然養不了幾年身,收益有限;
可要是十六歲就修成了,往後餘生每一天都在吃利息,
到七十歲,中間差了幾十年的複利。
慢工出細活的事,趕早不趕晚。
他正算著這筆帳,腳下忽然一頓,察覺到不對。
巷子裡太安靜了。
往常這個時辰,柳條巷已經熱鬧起來了,
炊餅攤的在巷口吆喝,隔壁巷子的狗隔著院牆對罵,
誰家媳婦在門口潑洗臉水,誰家孩子在巷子裡追跑打鬧。
可今天這些聲音全沒了,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他抬眼往巷口掃了一圈,捕快。
巷口站著捕快,巷尾也站著捕快。
柳條巷這種窄巷子,本身就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
兩頭一堵,要麼打過去,要麼束手就擒,沒有第三條路。
捕快不多,一頭四五個,腰裡別著鐵尺,站姿松松垮垮的,
像是清晨出來閒逛的差役。
但林晨立刻覺出了不對,因為這不是昨天那幾個抓捕通緝犯的捕快。
今天都是些生面孔。
而且縣衙的差役哪個不是日上三竿才慢悠悠上街,能拖到下午的活絕不上午干。
今天這麼早就站好了位置,比早點攤子還勤快。
他留了個心眼,目不斜視,腳步不停,似乎沒有察覺到今天的異樣,繼續往巷口走。
果然,隨著他邁出兩步,幾個捕快的目光隱隱跟著他。
回頭再看,剩下幾個的目光也若有若無地落在他家院門上。
其中一個方臉漢子下巴沖他揚了揚,示意他過去。
另一頭幾個捕快也快步往這邊聚,步子不大但方向明確,
幾息的工夫就把林晨圍在了中間,隱隱形成一個合攏的口袋。
為首的方臉漢子顯然是這群人的頭,手裡捏著一捲紙,
紙張還新著,摺痕鋒利,一看就是剛從衙門領出來的。
他把紙在林晨面前一揚,露出邊緣「戶籍核查」幾個字,
卻並不遞過來,只是虛晃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林家住戶?出來一下。」
這話一出,巷口和巷尾的捕快全圍上來了。
林晨站在原地,沒有跑,也沒有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家就在這條巷子裡,爹娘還在院子裡吃包子。
他跑了,這些人就會去敲他家的門。
他不想讓柳氏開門的時候看到的不是鄰居送雞蛋,而是一群腰裡別鐵尺的捕快。
方臉漢子見他不動,嘴角浮起一絲意料之中的笑,
腰間的鐵尺隨著他的步子嘩嘩作響:
「小子,配合調查而已,可以少吃些苦頭。」
林晨突然笑了。
不是被嚇出來的乾笑,是那種真覺得有點意思的笑,
嘴角往上勾了勾,眼睛裡卻沒有半分笑意。
「這位官爺,咱們這戶籍核查,一直都這麼大的陣仗?」
方臉漢子愣了一下。
他辦了這麼多年差,見過被堵住之後臉色發白的,
見過強撐著說硬話的,也見過腿軟直接蹲地上的。
但笑的,還真不多見。
他沉下臉,把鐵尺往腰間按了按:
「這不是怕有些人不配合嘛。小子,跟我們走一趟吧。」
在他眼裡,林晨這會兒的笑不過是虛張聲勢,
毛頭小子強撐場面的把戲,撐不了幾息就得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