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著注目禮的蘇風回到自己隊列，他也沒乖乖擠到後面去站，直接就站在了隊列前面，班主任劉悅身邊。
劉悅低頭看了他一眼，站她旁邊還是半個頭的蘇風。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只憋出來一句：「你啊……」
蘇風抬頭沖她咧嘴一笑。
劉悅拿他沒辦法，這小子上台發言連稿子都不帶，上去就是一句「翻翻書就會了」，她在台下聽得差點背過氣去。
但轉頭一想，這小子說的還真是實話，她連反駁的理由都找不出來。
算了。
天才嘛，隨他去吧。
台下，實驗小學校長周樹德身邊站著個中年男人。
台下，校長身邊站了個中年男人。
這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
兩隻手背在身後，目光一直跟著蘇風從主席台走回班級隊列。
他是市里花大價錢請來的特級教師，黃建偉，專門教奧數的。
從小學開始帶，一直帶到高中參加比賽，帶出來的學生拿過全國金牌。
他和實驗小學校長周德勝是髮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交情。
前兩天周德勝給他打電話，說學校里出了個天才，讓他過來看看。
黃建偉看完蘇風的發言，嘴角還帶著點笑意。
「還挺有個性的。」
周樹德站在旁邊，雙手背在身後，笑呵呵地說：
「大黃，確實很有個性。不過天才嘛，有點個性正常。我看過這小子考試，語文大概十分鐘寫完，數學的話可能不到五分鐘就寫完了，等會兒你可以考驗一下他。」
黃建偉挑了挑眉毛，轉過頭看著校長：
「天才？狗蛋啊，這些年我見過的天才多了去了。小學三年級的數學，就算寫出花來也算不了天才。」
校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嘴角抽了兩下，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別在外面叫我狗蛋！」
黃建偉面不改色，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裡帶著點調侃：「你不是也叫我大黃嗎？」
「這能一樣嗎？」
「怎麼不一樣？」
兩個人當著身後一群校領導的面，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來。
後面的教導主任和副校長互相看了一眼，都假裝沒聽見，一個低頭看手裡的文件夾，一個抬頭研究天上的雲。
正吵著呢，台上傳來了四年級學生代表的發言聲。
「大家好，我是四年級代表王子涵。」
王子涵站在麥克風前面，穿著一件白襯衫，領口扣得規規矩矩的。
他清了清嗓子，兩隻手扶著講台邊緣，表情看著挺鎮定的，但攥講台的手指節都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開口了。
「我從小就不喜歡學習，我也從來不怎麼學習。回家我都基本不碰書，就是玩。」
台下的學生隊伍里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在偷笑，有人在交頭接耳。
王子涵聽見底下的動靜，膽子更大了，聲音也放開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勁兒。
「就像剛剛三年級小學弟說的一樣，我考試基本上是考前翻翻書，然後就去考了。好了，我的學習心得就這麼多。」
說完他鞠了個躬，下巴昂得老高，轉身就往台下走。
走到台階口的時候，他腳步輕快得跟踩了彈簧似的，嘴角使勁往上翹，怎麼壓都壓不住。
他心裡那個爽啊——昨天晚上他趴在書桌前對著那個破學習心得發愁，他媽搬了把椅子坐他旁邊盯著他寫，寫錯一個字就敲他腦門一下，硬生生寫到十一點半才把那三百個字湊齊。
結果今天往台上一站，聽到了蘇風的演講，王子涵才發現自己完全搞錯了方向。
早說可以上來吹牛逼啊，那他還寫個屁的心得！
王子涵走下最後一個台階的時候，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爽！老子放假都在上補習班！就是為了這一刻！」
他覺得自己走路都帶風。
黃建偉站在台下，看著王子涵那副得意揚揚的背影，推了推眼鏡，轉頭看了校長一眼。
「狗蛋，你學校天才還挺多的嘛。」
周樹德的眼皮狠狠跳了兩下，腮幫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但什麼都沒說。
王子涵，他認識是一個親戚家的小孩。平時放假基本上都在補習班，那裡是什麼天才？
他父母親戚聚會的時候就炫耀裝逼，這個壞習慣讓孩子也沾染上了。
接下來五年級的學生代表上台了。
是個扎馬尾的女生，戴著粉色發卡，上台的時候步伐穩穩噹噹，看著挺文靜的。
結果往麥克風前面一站，開口第一句話就把所有人的下巴驚掉了。
「大家好，我還林靜，我不怎麼寫作業。」
台下老師方陣里，五年級的班主任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馬尾女生面不改色，繼續說：
「課本發下來我就翻了一遍，看完了，然後就扔桌洞裡了。
平時上課我都在底下看課外書，什麼《十萬個為什麼》、《百科全書》、《上下五千年》，隨便什麼書我都看，就不看課本。」
她說到這，頓了一下，微微抬起下巴，語氣裡帶著點不經意的小驕傲。
「每次考試前一天晚上，我才把課本從桌洞裡掏出來，拍拍上面的灰，翻一遍。第二天去考試，每次都第一名。好了，我說完了。」
林靜鞠了一躬，馬尾辮甩了一下，轉身下了台。
五年級班主任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抬手捂住了臉。
聽她媽說，林靜明明每天晚上回家寫作業寫到九點半，課外書一本沒看，《十萬個為什麼》還是上個月剛買的，塑料封皮都沒拆。
但班主任也不拆穿她。
拆穿了的話，不就相當於打自己的臉嗎？
班主任把捂臉的手放下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算了，隨她吹吧。
六年級代表最後上台。
是個瘦高個男生，頭髮有點自來卷，走路的時候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下巴微微昂著，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老子已經看透一切」的勁兒。
他走到麥克風前面，也沒鞠躬，就歪著腦袋看了台下兩秒，然後用一種懶洋洋的語氣開口了。
「我叫陳浩南，前面幾個學弟學妹說的，我都聽到了。」
他一隻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伸出一根手指頭在空氣里點了點。
「說實話，你們那些都不算什麼。我六年級了，還有不到兩個月就要小升初考試了。你們知道我每天在家幹什麼嗎？」
台下安靜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答案。
陳浩南把手重新插回褲兜，肩膀微微一聳。
「打遊戲。」
底下「嗡」的一聲炸開了鍋，連六年級的班主任都猛地咳嗽了一聲。
「我爸給我買了一台新電腦，我天天打CF，排位賽已經打到全區前一百了。
學習？學習有什麼好學的，翻開書看一遍就會了。
上次月考，數學我十五分鐘交卷，滿分。英語十二分鐘交卷，滿分。語文稍微慢一點，作文得湊字數，用了二十分鐘，還是滿分。」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伸了個懶腰。
「好了，我的經驗就是——該玩就玩，別把自己累著。考試前一天翻翻書就行，包你滿分。完了。」
陳浩南鞠了個躬，轉身下台。
走到半路又回過頭，沖台下補充了一句：「對了，我CF帳號叫『風中追風』，有玩的一起加好友啊！」
台下玩過穿越火線的小男生眼睛都亮了，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風中追風」這個ID讓他們眼睛發亮，已經在心裡默默記下了。
找機會一起玩！
到時候爸媽問起來，就說自己是在和年級第一一起學習！
六年級班主任站在隊伍最後面，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學生走下台。
他知道這混小子家裡根本沒電腦，他爸是賣豬肉的，上回家長會還跟他抱怨說家裡窮得叮噹響，連電視機都是二手的，哪來的新電腦打遊戲？
但班主任一個字都沒說。
不拆穿，拆穿了丟的是自己班的面子。
校長周樹德站在台下，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精彩」兩個字能形容的了。
看看四年級的王子涵，看看五年級的馬尾女生林靜，又看看六年級的瘦高男生陳浩南，嘴唇動了兩下，愣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當了這麼多年校長，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叫「吹牛逼大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