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馮安然把兩個空飯盒摞在一起,拿紙巾擦了擦手,然後跑到輪椅後面,兩隻手握住推手。
「風風,快坐上來!」
蘇風看了看輪椅,又看了看馮安然那張興奮得發光的臉,嘆了口氣,一屁股坐了上去。
「行行行,走吧。」
「出發!」
馮安然推著輪椅往外走。她個子小,推起來有點費勁,輪子老是往一邊偏,她就使勁掰回來,嘴裡還哼著《開心超人》的主題曲。
走廊里的護士看見這一幕,笑著往旁邊讓了讓。
輪椅推到電梯口,馮安然踮著腳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開了,裡面沒人。她把輪椅推進去,又踮著腳按了一樓。
電梯往下走,馮安然站在輪椅後面,兩隻手始終沒離開推手。
「風風,外面的空氣是不是比病房裡好?」
「嗯。」
「那我們多逛一會兒!」
電梯門開了,一樓大廳里人來人往。有掛號的人,有拿藥的人,還有幾個穿病號服的老人在走廊里慢慢散步。
馮安然推著輪椅穿過大廳,往住院部後面的小花園走。
小花園不大,中間一條水泥路,兩邊種著幾棵矮樹和一片草地。路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病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曬太陽。
馮安然推著輪椅沿著水泥路慢慢走。
「風風,那邊有花!」
「好看。」
「風風,那邊有隻鳥!」
「飛了。」
「風風,你冷不冷?」
「還行不冷。」
蘇風靠在輪椅上,太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著眼睛,感覺自己像個退休老幹部,被小孫女推出來曬太陽。
這感覺還挺不賴,也算是年紀輕輕體驗了一把老年人生活。
兩人就這樣一問一答的在下面逛了半小時。
蘇風正眯著眼曬太陽,馮安然已經把輪椅拐進了涼亭。
涼亭不大,四根紅柱子,頂上是琉璃瓦。石桌石凳擺在正中間,桌面上還刻著象棋盤。
馮安然把輪椅推到涼亭邊上停穩,自己跑到石凳上坐下,掏出水壺灌了兩口。
「風風,我們在這休息二十分鐘再回去。」
「行。」
蘇風靠在輪椅上,風吹過來涼絲絲的,他打了個哈欠。
涼亭另一邊還停著一輛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老爺爺,頭髮全白了,臉上皺巴巴的,但眼睛還挺有神。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膝蓋上蓋著條薄毯子。
輪椅後面站著一個護工,中年男人,穿著醫院統一的藍色工作服。
老爺爺手裡握著個什麼東西,黃銅色的,鏈子從指縫裡垂下來。
馮安然看了老爺爺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推的輪椅,好像找到了同道中人似的,沖老爺爺咧嘴笑了一下。
老爺爺也笑了,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堆。
「老爺爺,現在幾點了?」馮安然不知社恐為何,跑過去就問,「我們休息二十分鐘就回去。」
老爺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
是個懷表。
黃銅殼子磨損得厲害,邊角都露了銅色,表面模模糊糊照得出人影。
他拇指在表蓋上摩挲了兩下,打開表蓋。
錶盤上的指針停著的,指在三點十七分。
表蓋內側還嵌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姑娘,扎著兩條辮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老爺爺低頭看著那張照片,好一會兒沒說話。
馮安然歪著腦袋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爺爺,幾點了呀?」
老爺爺這才抬起頭,沖護工說:「小周,幾點啦?」
護工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三點二十了。」
「三點二十啦。」老爺爺沖馮安然笑笑。
馮安然點點頭,默默記下時間。
老爺爺的目光落在馮安然身上,又看了看坐在輪椅上的蘇風。
他的視線在兩個人之間來迴轉了兩圈,嘴角慢慢翹了起來,眼裡頭亮晶晶的,像是看見了什麼很久沒見過的東西。
「你們倆……住一個院的?」
馮安然搖頭:「不是,他住病房,我來推他曬太陽。」
老爺爺點點頭,低頭看著手裡的懷表,拇指在表蓋上輕輕摸著。
「我和我老伴兒,小時候也這樣。」
馮安然眨眨眼,坐直了身子:「你們也是從小就認識嗎?」
「認識。」老爺爺笑了笑,「打小就認識。」
他把懷表翻過來,給馮安然看表蓋里那張照片。
「這塊表,是我去抗美援朝的時候她送我的。那時候窮,沒什麼值錢東西,她把家裡留的這塊表塞給我,說讓我帶著,打完仗趕緊回來。」
老爺爺用手指摸著那張黑白照片,動作很輕,像怕碰壞了似的。
「後來我在戰場上傷了腿,活著回來了。她也是這樣推著輪椅,天天推著我,推了大半年。」
他看著照片,笑了一下。
「腿好了之後,能走了,我們結婚,生孩子,過日子。一輩子就這麼過來了。」
馮安然聽得眼睛都不眨了,兩隻手托著下巴,胳膊肘撐在膝蓋上。
「那她現在呢?」
老爺爺頓了頓,手指摸著照片上那姑娘的臉。
「十年前得病走了。」
馮安然的嘴巴張了張嘴知道自己問錯話了
老爺爺看著照片,聲音變輕了:「她走那天,這塊表掉地上摔了一下,也不走了。」
他晃了晃懷表,指針還是紋絲不動。
「修了好幾次,修表的師傅說齒輪壞了,配不上零件。我就不修了。」
他把懷表合上,攥在手心裡。
涼亭里安靜了一會兒只留下風聲。
蘇風靠在輪椅上,看著老爺爺攥著懷表的那隻手。手背上全是老人斑,青筋鼓得老高,攥得指節都白了。
老爺爺抬起頭,看著馮安然,又看了看蘇風。
他嘴角浮起一點笑意,聲音不急不緩。
「人這一輩子啊,過眼雲煙。一眨眼就沒了。」
「我是幸運的還能活著回來,很多人跨過那條鴨綠江就再也跨回來過,他們留在雪山,留在了長津湖,留在了上甘嶺,也留在了歷史書上短短几行字中……」
他看著蘇風,目光又往馮安然那邊移了移。
「眼前的人,要珍惜。」
說完他沖護工點了點頭,護工推著輪椅慢慢往涼亭外面走。
馮安然站起來,往前追了兩步:「爺爺,你住哪個病房啊?我明天還能推風風去找你聊天!」
老爺爺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緣分盡了,不見了,不見了。」
護工推著輪椅沿著水泥路越走越遠。輪椅軲轆壓過路面,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音,慢慢聽不見了。
馮安然站在原地,看著老爺爺的背影拐過花壇不見了,才轉過身回到涼亭里。
她坐回石凳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盯著地上發了會兒呆。
蘇風靠在輪椅上,也沒說話。
涼亭外面,太陽斜了一點,光從柱子中間透進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馮安然忽然抬起頭,看了蘇風一眼。
「風風。」
「嗯。」
「珍惜眼前人。」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堅定,像是在跟自己說。
然後她從石凳上跳下來,走到輪椅後面,兩隻手握住推手。
「走吧,回去啦。護士姐姐說你下午還有一針要打。」
蘇風被她推著往住院部走,心裡琢磨著剛才老爺爺說的話。
珍惜眼前人。
他腦子裡閃過上輩子那些事兒,又閃過這輩子的事兒,輪椅軲轆軲轆往前走。
蘇風閉上眼睛,又睜開喊道。
「馮安然。」
「啊?」
「沒事,就是叫你一聲。」
馮安然在後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你是不是被我推得舒服了,不想自己走路啦?」
「還行吧。」
「還行是什麼意思嘛!」
「還行就是還行的意思。」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