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建國和王雨梅站在病房門口。
王雨梅看了眼自家閨女，小丫頭坐在病床邊上的椅子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床上的蘇風，跟站崗似的。
「安然，跟媽回家睡覺。」王雨梅輕聲說。
馮安然搖頭，腦袋上的小辮子跟著左右甩。
「我要在醫院看著風風。」
「醫院有醫生護士，不用你看著。」
「那也不行。」馮安然轉過頭，小臉繃得緊緊的，「風風是為了救我才被狗咬的，我要守著他。」
馮建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見女兒那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了解自己女兒，今天除非強行帶著她，要不然馮安然不可能回家的。
王雨梅看了馮建國一眼，嘆了口氣：「那你晚上住哪？病房裡就兩張床。」
李秀蘭從病房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剛洗好的飯盒。
「讓安然跟我擠一張吧。」李秀蘭說，「反正也就一晚上，明天觀察完沒事就出院了。」
馮安然眼睛一亮，從椅子上蹦下來，跑到李秀蘭跟前，仰著臉說：「謝謝李阿姨！」
王雨梅看了看李秀蘭，又看了看自家閨女那副已經拿定主意的樣子，知道拽不走了。
「那行，麻煩秀蘭了。」
「麻煩啥，安然乖著呢。」李秀蘭摸摸馮安然的頭，笑著說，「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安安的。」
「那麻煩了。」
王雨梅又叮囑了馮安然幾句「不許亂跑」「要聽李阿姨的話」「困了就睡覺」，馮安然一個勁兒地點頭，眼睛卻一直往病房裡瞟。
馮建國站在門口，看著病床上的蘇風。
小傢伙胸口包著紗布，正靠在床頭翻著一本的漫畫書，那是護士姐姐聽說蘇風的英勇事跡後，送給他的獎勵。
馮建國走過去，在床邊站定。
「小風。」馮建國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叔就不說謝了。以後有什麼事，儘管跟叔開口。」
蘇風抬起頭，看了馮建國一眼，點點頭：「知道了，馮叔。」
馮建國伸手拍了拍蘇風的肩膀，力道很輕，像是怕碰到他傷口似的。
然後他轉身，拉著還站在門口的王雨梅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李秀蘭把飯盒放在床頭柜上，轉頭對蘇風說：「兒子，媽去趟廁所，你跟安然先待會兒。」
說完就出了病房。
病房裡安靜下來。
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輕響，隔壁床空著，白色的床單鋪得整整齊齊。
此刻，蘇風靠在床頭翻漫畫，馮安然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兩條腿懸空晃來晃去。
「風風，你要喝水嗎？」
「不喝。」
「那你餓不餓？我那有餅乾。」
「不餓。」
「那你想不想吃蘋果？我給你削。」
「不用。」
馮安然消停了兩秒。
「風風——」
「別問了，我什麼都不想吃也不想喝，你就老老實實坐著就行了。」蘇風頭也沒抬。
馮安然癟了癟嘴，「那好叭～」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自己帶來的小書包跟前，在裡面翻了一會兒，掏出一個小鐵盒子。
鐵盒子打開，裡面裝的是水彩筆。
她又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圖畫本，跑回椅子上坐好，把圖畫本攤在腿上，開始畫畫。
蘇風翻了兩頁漫畫，抬眼瞟了她一下。
馮安然低著頭，水彩筆在紙上刷刷地響，兩條小辮子垂在肩膀前面，發尾蹭在圖畫本上。
她畫一會兒就抬頭看蘇風一眼，然後低下頭接著畫。
「畫什麼呢？」
「不告訴你。」馮安然把圖畫本往懷裡一藏，仰著下巴，「畫好才給你看。」
蘇風也沒追問，繼續翻漫畫。
過了一會兒，李秀蘭回來了，手裡拎著三個一次性杯子。
「來，喝點熱水。」
她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畫畫的馮安然，笑著說：「安然，該睡覺了哦。」
「我畫完這張就睡！」
馮安然頭也不抬，手上的水彩筆刷刷刷地塗著。
又過了十幾分鐘，她終於把水彩筆往鐵盒子裡一收，圖畫本往書包里一塞，拍了拍手。
「畫好了！」
馮安然跑到李秀蘭跟前，仰起頭眼裡全是懇求：「阿姨，我睡距離風風近得地方可以嗎？」
李秀蘭笑著說行，幫她把被子鋪好，枕頭拍松。
「嘿嘿，謝謝阿姨！」
馮安然脫了小涼鞋，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張臉。
她的磚頭還是盯著蘇風。
「風風晚安。」
「晚安。」
李秀蘭把大燈關了，只留了床頭一盞小夜燈。
橘黃色的燈光軟軟地鋪在床上，牆上映出淡淡的影子。
漫畫書放在床頭柜上，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蘇風閉上眼睛。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他感覺自己的右手被什麼東西握住了。
溫溫的，軟軟的。
他想睜開眼睛，但困意太重，眼皮跟灌了鉛似的。
算了，大概是做夢吧。
……
天蒙蒙亮的時候，蘇風醒了。
窗外透進來一層淡青色的光，走廊里偶爾有護士走動的腳步聲。
他想翻個身，卻發現右手動不了。
低頭一看。
馮安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旁邊那張床上跑過來了。
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兩隻小手緊緊握著他的右手，臉貼在他手背上，壓得嘴巴微微張開，口水淌了一小片在他手背上。
她睡著了。
兩條小辮子散了一邊，頭髮亂蓬蓬的，臉頰壓得紅紅的。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跑過來的。
蘇風往旁邊床上看了一眼，李秀蘭還睡著，呼吸均勻。
他又低頭看著馮安然。
小丫頭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顫著，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麼聽不清的東西。
蘇風試著把手抽出來。
剛動了一下，馮安然的手就攥得更緊了，眉頭皺了一下，嘴裡又嘟囔了一句。
「……風風……我在……」
蘇風停住了。
馮安然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夢話。
「我一直都在……」
她的臉在他手背上蹭了蹭，眉頭慢慢舒展開，又睡熟了。
蘇風看著她的臉，沒再動了。
他就這么半靠在床頭，一隻手被馮安然攥著，另一隻手搭在被子上。
窗外才微微發亮，李秀蘭在一旁的病床上睡得還熟。
蘇風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上輩子他自從被談了三年的學姐因為「明星事業」單方面分手後，頹廢過一段時間，傷好之後也談過的戀愛也不少。
那些女人有漂亮的，有身材好的，有嘴甜的，有會來事的，但卻沒有一個能能真正走近他的心。
現在的蘇風也不恨學姐，事業和愛情，選事業這並沒錯。
只是……如果上輩子一開始就是馮安然，她會因為事業和自己分手嗎？
答案肯定是不會。
無論是重生回來和馮安然相處的日子，還是沒有重生破破產落魄，系統告訴蘇風，未來的馮安然也一直在選擇他。
蘇風看著馮安然熟睡的臉，胸口有點悶。
媽的。
他從來自詡是個渣男，上輩子渣得理直氣壯，這輩子也打算繼續浪蕩一生。
反正錢已經有了，等比特幣漲起來，他就是億萬富翁。
有錢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
可問題是——能找到一個，在你落魄的時候把所有錢都給你的女人嗎？
上輩子他沒有。
再多的錢也換不來。
蘇風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心裡頭一次出現了動搖。
「算了。」他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還早呢，才剛讀小學，想這些幹嘛。」
這是逃避，他知道。
但他就想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