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剛安排好新的雜役弟子,陳百川就迫不及待地來到他面前,滿臉憂愁,眉頭擰得幾乎能夾死蚊子。
周令玄依舊在院中那般淡定地飲茶,他端茶的動作不緊不慢,指節搭在杯沿上,連杯蓋都懶得撥一下。
仿佛外界的紛紛擾擾根本無法打破這裡的僵局,這四方小院自成一派,茶香才是這裡唯一的活氣。
「你就一點不擔心,明面上的招數他們都失敗了,那暗地裡的東西就會端上來!」
陳百川壓著嗓子,話說得急,語調里全是掩不住的焦灼。
陰招李淵等人可從未放棄過,甚至可以說早就用過了。
從暗算到試探,從明逼到暗害,那些人什麼手段沒使過,如今明面上討不到好,暗處只會變本加厲。
「你當我這門口的兩個執法堂弟子是擺設不成?」
陳百川啞然,回頭看著那如同煞神一般的二人。
那兩人面目冷硬,站在那裡就像兩柄未出鞘的刀,周身都透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執法堂弟子對陣普通弟子,這還是綽綽有餘的。
論修為、論手段,普通弟子在他們面前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可陳百川就是覺得心中惶恐不安。他總擔心事情沒那麼簡單,總覺得那兩人再厲害,也是旁處的人。
旁人再強,那也不一定能夠隨時支援。
若真出了事,等他們反應過來,也許早就晚了。
「執法堂的弟子再強,他們也不可能事事都能保證到。」
陳百川的擔憂不是作假,他句句都裹著急切,像恨不得將心裡的不安全掏出來給周令玄看。
對方這副模樣雖說傻透了,但卻讓周令玄心裡暖暖的。
這人對他的關心,從來都是這樣直白外露,笨拙得可愛。
自從對方來到廢堂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可以說是越發的親密無間。
一來二去,倒比從前更多了幾分不必言明的默契。
周令玄笑了笑,沒說什麼,只是將手伸了出去,讓陳百川捏著命門感受。
寬闊奔流不息的經脈在手上顯現,陳百川探明的那一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驚愕難耐地盯著周令玄。
那股奔涌的勁力又穩又沉,分明是突破之後才有的氣象。
「你什麼時候突破的?」
抿了一口茶,周令玄渾不在意地開口,仿佛那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前幾日。」
姿態隨意,每一分都叫人擰眉。
他越是說得輕巧,陳百川就越是心驚。
但他越是這樣,越讓陳百川費解,死死地盯著周令玄。
他像要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人似的,目光里滿是驚疑不定。
不出,不會就是在修煉吧,那也不對啊,你天賦奇差,幾日時間怎麼可能夠!」
周令玄知道他天賦差,所以他沒有浪費過任何一秒的時間。
別人歇息的時候他在熬,別人閒談的時候他在修煉。
就連夜裡萬籟俱寂、連蟲鳴都稀薄下去的時候,他依舊守著那一盞將滅未滅的燈火,任憑體內那點微末的氣息一遍遍沖刷經脈。
日子就這樣一點點地過去。
他的天賦不好,只能靠著苦修去增強自身的修為,鑄天錘帶給他的增益有,但並不能完全頂替他身體的修煉!
天賦不好還不願意死磕,那才真是無路可走。
「勤能補拙,你不會不知道吧?」周令玄放下茶杯,「我安排給你的那些任務,你沒覺得底子更加夯實?」
表面上周令玄給他安排的差事都是遵照二長老的囑咐,全都是又累又費時間的苦力活。
那些活計沒什麼巧勁可說,全憑一身力氣成事,燃燒地火也相當磨人,樁樁件件耗時耗力耗神。
旁人看著只當是打發廢物的粗使差事,可周令玄心裡清楚,每一樁每一件落在實處,都是往陳百川那具被封印的軀殼裡一點點夯進底子。
像給荒地翻土,看著辛苦,實則是在養地的勁。
可陳百川忙活了這麼久,他也能夠隱隱地感覺到他的地基打得越來越牢。
那種感覺並不明顯,像是深埋地底的根系,不刨開就看不見,可每次收工之後,四肢百骸里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沉實。
他起初只當那是累極了之後的錯覺,是肌肉發緊、骨頭泛酸的另一種說辭。
只不過現在他的修為還被封印著,無法感覺到真切,一度都以為這是因為他太累了,而產生的充實感。
那充實感就像潮水漲了又退,退了又漲,抓不住,也說不清,可他就是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回升。
像被大雪覆蓋的田地,明明看不出變化,地底卻已經悄悄鬆動了。
「要是真能隨隨便便夯實基礎,我倒是想要問你一問,我有修為的時候,也能夠這樣?」
知道陳百川問的是什麼,周令玄眼皮都沒抬。
他連神情都沒變一下,仿佛這問題早在他預料之中,根本不值得多費半點心思。
陳百川話里的意思他清楚,無非是想知道這身被封印的本事,日後解開封印時,還能不能同樣受用。
可說與不說,什麼時候說,都得看場合。
「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聽到這話,陳百川看了眼身後的人忍不住挑眉。
他斜眼一瞥,目光從身後那兩名執法堂弟子的方向輕飄飄地滑過,像是不經意,可眉梢那一下挑動,到底還是泄出幾分心領神會的意思。
有些話他能說,卻又不能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
人多眼雜,隔牆有耳,更何況執法堂的人就明晃晃地站在門口。
他向來知道分寸,該壓的話,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蹦。
剛剛關於修為的事,執法堂的人聽見了,卻完全沒當回事兒。
他們連站的姿勢都未變,像兩尊石像一般,面上無波,眼底無瀾。
周令玄這樣的修為,在他們眼裡本就不值一提,更何況一個修為被封的陳百川,說破了天去,也掀不起多大風浪。
說的不好聽一點,周令玄天賦不高,又這麼大把歲數了,實力擺在那裡。
從頭到腳都寫滿了「平庸」二字,這樣的人放在宗門裡,一抓一大把,實在不值得多瞧一眼。
所謂的覺得強,不過是因為陳百川現在是凡人。
一個失去修為的人,看誰都覺得高深。
這份「強」,不過是矮子裡拔高個,毫無參考可言。
可周令玄不在乎這些。
他比誰都清楚,真正的深淺,從來不靠別人的眼睛來量。
送走陳百川,周令玄悠悠起身,掃了一眼依舊站在門口的執法堂弟子。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像是一把許久沒出鞘的劍,被人拎起來時,連劍鞘都發出懶散的聲響。
這兩人倒是盡忠職守,自從來到他這裡之後,就真的是完完全全鎖定在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