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好的嘴臉上堆滿了皺紋,眼角眉梢都擠著小心翼翼的殷勤,仿佛只要笑得足夠用力,便能把從前的那些事一併抹去。
這般模樣,不知道,誰能看出他曾經背叛周令玄!
誰又能想到這張諂媚面孔底下,藏著的是反手一刀的經歷。
想到這裡,周令玄目光深邃地盯著對方。
那眼神不冷也不熱,像在看一件早已辨明質地的物件,又像在打量一場毫無新意的把戲。
他神色沒有絲毫變化,既沒有怒意,也沒有譏誚,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波動都不曾浮上眼底,仿佛面前這人值不得他浪費半分情緒。
無論老孫頭是什麼樣的想法,是真心悔過也好,是假意奉承也罷,在他心裏面,對方和他早已陌路。
就算把好話說盡了,把笑臉賠穿,周令玄也不會回頭。
背叛能有一次,便能有第二次!
對於這一點,周令玄心知肚明。
這些年的相處,足夠他看清一個人骨頭裡的東西,老孫頭骨子裡刻著的就是趨利避害、見風使舵。
所以他什麼都不會說,也不會發表任何話,不值得說,也不屑於說,沉默就是他對這人最大的回應。
而見著周令玄沒有說話,老孫頭心裏面那叫一個緊張難耐。
周遭越安靜,他就越覺得有無數根細針往皮肉里鑽,站也不是,退也不是,連呼吸都放得又短又輕,生怕哪一口氣重了,會引來更深的注視。
惴惴不安的心在胸腔中不停地跳動,一下接著一下,如同擂鼓般敲得他耳膜發麻,像是要將他下在骨子裡的畏懼全都揪出來一般。
那畏懼埋得太久,早與他的脊樑長在一處,此刻被這沉默一逼,竟有破土而出的架勢。
周圍人確實散去了不少,四周也清靜下來,但他的心裡,還是有太多東西他不想要表現出來。
那些算計、怨懟、不甘、惶恐,像一團亂麻堵在胸口,他只能死死壓著,連舌尖都不敢多動一下,怕一開口就泄了底。
那一瞬間的猶豫落在旁人眼中,味道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越是欲言又止,越顯得他心中有鬼;越是強作鎮定,越襯得他形跡可疑。
身後的兩名執法堂弟子,身形沒動,筆直地站著,像極了沉默的鐵樹。
但那雙眼睛直勾勾鎖定在老孫頭身上的目光,卻足以威懾老孫頭心裡的那些小算盤。
那目光沒有殺意,如同寒淵一般得冰冷,凍得得老孫頭從裡到外都冒著寒氣。
僅僅是站在那裡,他們一言不發得目光,卻能夠映照出他內心中的膽怯、虛偽。
老孫頭此時本就心虛得不行,如今面對這樣得目光,更是噤若寒蟬。
他只是想要說幾句體面話讓他完美離場,可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老孫頭,有些事是自己選擇得,最後是什麼樣的結果,都應該由你自己承擔。與其在這裡怨天尤人,倒不如想想你得往後!」
周令玄這一句,很輕,落在老孫頭心口卻重的搬不動!
老孫頭沉默得和周令玄對視,整個人不知所措得站在原地,嘴巴張張合合,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選擇和對方一起,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可問題是這不也是被逼的嗎?
若不是當初形勢熬人,若不是一步踏錯就再難回頭,他又何至於走到如今這步田地?
老孫頭臉色異常難看,青一陣白一陣,近乎幽怨地盯著周令玄。
那目光里有怨,有悔,有委屈,有憤懣,層層疊疊攪在一起,像要把眼前人看出個洞來。
到現在為止,他並不覺得這是他的錯,就算有錯,那也是因為這些人。
若不是他們這般行事,若不是被逼到這個份上,他又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他把所有的過失都推給了旁人,仿佛自己不過是被洪流裹挾的一粒沙。
他明明是感覺到了危機感,所以才會做這些事情,可落在對方的眼中看來,他做這些,全都是毫無理由的存在。
他明明是為了自保,只不過看起來反叛,他分明是被逼,為什麼都覺得是貪心不足。
在周令玄那冷漠的目光下,老孫頭那麼傷人的話語,最後還是說出口,又生生被淹沒在了喉嚨中。
他想說「你們可曾給過我活路」,想說「我若不為自己打算,誰會為我打算」,可那目光像一盆冰水,澆得他滿心怨氣也燒不起來,最後只餘一陣發苦的沉默。
都說快刀砍人,全身疼痛難耐,可痛過也就完了。
可現在,老孫頭才發現,鈍刀子割肉,更是讓人痛得欲生欲死。
周令玄不吵不鬧,不逼不催,只是用那種看透一切的眼神慢慢磨著他,比任何刑罰都要難熬。
如今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周令玄一步步地將他的人完全替換掉,看著自己苦心經營的那點局面像沙塔般塌下去,卻連伸手去扶的力氣都沒有。
甚至就連他手中的權力,周令玄一聲令下,直接化為虛無!
至於曾經聽他差遣的人,如今都不敢看他!
修仙界以實力為尊,廢堂本身就處於「大家都是廢物」的情況下,看的更多得是背後得靠山和自身得地位?
大家都不過是在泥潭裡打滾,憑什麼周令玄能夠爬上去他不行。
他不認命,更不想要接受這種既定的事實。
他老孫頭熬了這麼多年,也該出頭了,反正周令玄有自個兒得本事。
更何況,那一步他已經踏出去,便沒有回頭路可走!
到不如就一條道走到黑,說不定還能夠有出頭得那一天。
老孫頭走了。
他走得很慢,仿佛每邁一步都要從地上拔起雙腳,背影寂寥無比。
臨走時那不甘的神色告訴周令玄,他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手中的力量所剩無幾,唯一能夠指望的,也就只有李淵和三長老那邊。
從頭到尾,他們能借的勢便只有這兩處,如今到了這般境地,也只能把最後一點希望都押上去。
所有的新雜役弟子全都安排妥帖,住處、差事、巡查的節奏都一一交代清楚,不需要他再繼續費心。
只要多盯著些,不讓那些有異心的人鑽了空子,倒也出不了什麼亂子。
而這一切只是一個開始。
眼下的安排不過是在鬆土,真正要種下的東西還在後頭,周令玄心裡自有溝壑。
陳百川隔天就會出現在周令玄的身邊,一臉擔憂地盯著他。
自上回的事情之後,陳百川便時時掛心,像只護崽的老母雞,總怕少來一次,周令玄又被人算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