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門被推開時,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他本出身於某個保守派咒術家族的旁支,好不容易被安插進總監部,卻又因為身份的不起眼,被暗中看中策反。
看見先進來的是五條悟,他肩膀猛地一抖,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很快,他又強行鎮定下來。
然後他看見了跟在五條悟身後的棲川澄。
黑髮,冷白色的皮膚,一身乾淨的深色外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咒力波動都微乎其微,看起來比五條悟無害得多。
男人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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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悟將男人的微表情盡收眼底,他默默退到了牆邊,靠著牆站好,抱起手臂,六眼在墨鏡背後微微流轉,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棲川澄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他也不做什麼,只是靜靜的看著眼前的男人,一言不發。
一秒。
兩秒。
五秒。
審訊室里安靜得只剩下頭頂燈管的低鳴。對面的男人開始變得不自在,他動了動手腕上的咒具,被束縛很久的骨頭髮出一聲輕響。
棲川澄還在看著他。
「你不用白費力氣了。」男人終於受不了這種死寂,咬著牙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篤定,「我什麼都不會說的。你們就算殺了我,我也吐不出半個字。」
棲川澄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把桌上那份泄露資料攤開,指尖在上面輕輕點了一下。
「我知道你為什麼這麼有底氣。」棲川澄的聲音很輕,語速不疾不徐,「——是因為『束縛』吧。」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這個世界,『束縛』是因果律強制執行的等價交換。」棲川澄平淡地陳述著,
「你和你背後的人訂立了單方面的死亡契約。只要你向高專吐露任何情報,你就會立刻遭到反噬。」
「作為交換,那個人許諾,只要你不開口,你的家人就能得到『保護』。」
男人咬緊了牙關,沒有說話,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你覺得這個束縛是你的免死金牌。」
棲川澄微微前傾身體,那雙毫無波瀾的黑眸仿佛能看透他的靈魂,
「你覺得,只要有這個束縛在,你就有了不開口的完美理由——反正你想說也說不出來,說了就得死。」
「你以為那個人是在用這種方式保護你和你的家人?」
棲川澄唇角一勾。
「你錯了。」
棲川澄的語氣驟然加重。
「那個躲在幕後的人,是個精通算計的操棋手。他跟你立下束縛,根本不是為了保護秘密——他有一萬種方法可以確保情報不外泄,比如直接抹掉你的記憶,比如給你一具替身。他之所以選擇『束縛』這種最消耗的方式,只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定時炸彈。」
「你在他眼裡,從被安插進總監部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是個消耗品了。」
棲川澄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他留著你腦子裡的情報,留著這個束縛,是為了在你被抓的那一刻,用你的死,來切斷我們追查的所有線索。你以為你死了他會心疼?他只會拍手叫好。因為你按照他的劇本,在最合適的時間死掉了。」
「至於你妹妹……」棲川澄的語氣頓了一下,「一個連自己棋子都算計到死的人,你覺得他會真的信守和一顆棄子之間的口頭承諾嗎?」
男人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你胡說……他答應過我,只要我不說,我妹妹就……」
「如果他真的在乎你的忠誠,就不會連一個像樣的退路都不給你留。」
棲川澄平靜地打斷他,
「束縛是雙向的。他要求你緘口,那麼作為對等的代價,他至少應該給你留一條能開口的活路,可他沒有。」
「因為在他眼裡,你從來就不需要活路。」
男人的心理防線開始顫動。
但僅僅是顫動。
因為他知道,只要他還沒開口,束縛就還在保護他,他就還是安全的。
就算棲川澄說得再動聽,他也不敢賭。
棲川澄看著他眼中殘存的那一絲僥倖,沒有意外。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了男人的面前。
站在角落裡的五條悟,六眼微微睜大。
在那一瞬間,他似乎感覺到棲川澄身上原本幾乎為零的存在感忽然發生了某種詭異的質變。
一種更加深邃、更加古老的東西,仿佛某種凌駕於因果之上的東西,正隨著他的意志緩緩甦醒。
棲川澄伸出手,輕輕按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你最大的底牌,就是那個一旦開口就會要了你命的束縛,對嗎?」
棲川澄低垂著眼眸。
「那如果,我把規則改了呢?」
男人猛地抬起頭。
就在他的目光對上棲川澄那雙漆黑的眼睛時——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靈魂深處那道由因果律親自加持的、堅不可摧的「束縛」鎖鏈,在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之下,發生了某種細微的鬆動。
「我剛才,強行修改了你的束縛判定條件。」
棲川澄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冷酷,
「現在,束縛的規則變成了:只要你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把你所知道的全部據點信息、聯絡方式和接頭人特徵。只要你一字不差地告訴我,你就是安全的。」
「不僅安全,」棲川澄稍微頓了頓,抬眼看向靠在牆邊的五條悟,「作為交換,我們高專最強的這位,會負責保護你和你妹妹的後續安全。」
男人的目光順著棲川澄的視線,落在了五條悟身上。
五條悟正抱著手臂站在那裡,蒼藍色的眼睛透過漸漸滑落的墨鏡縫隙冷冷地睨過來。
那種俯視眾生一般的漫不經心,在這一刻,反而成了讓男人信服的最有力的證據。
——那是五條悟啊。
那是整個咒術界幾乎等同於「無敵」的男人。
如果高專真的願意接手,如果連最強都願意給出一句庇護的承諾……
男人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因為在十死無生的絕境中驟然窺見的那一絲生機,開始了劇烈地顫抖。
「你……你怎麼證明你真的改了?」
「你自己感受不到嗎?」棲川澄平靜地反問。
男人怔住了。
他猛地開始向內感知——那道原本緊緊勒住他靈魂的束縛鎖鏈,此刻確實變得鬆弛了。
那種「一旦開口就會死」的、深入骨髓的因果壓迫,此刻竟然真的……消失了。
他愣愣地張了張嘴。
試探性地先說了一個字眼。
沒發生什麼事。
然後,他鼓起勇氣,說出了一個此前被束縛嚴禁提及的名字。
依然沒事。
男人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這段時間裡被束縛壓得幾乎窒息的恐懼,在這一刻仿佛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說……我說……」他哽咽著,語無倫次,「據點在……在東京都西邊的一處舊倉庫,坐標是……聯絡人是一個叫……」
他像一條終於掙脫漁網的魚,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歇斯底里地全都倒了出來。
棲川澄安靜地聽著,將那些情報一一記下。
他安靜地坐回到椅子上,用一種近乎溫和的姿態,聽著這個男人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一字一句地、親手交出來。
等到男人徹底癱軟在椅子上,把最後一個接頭人的特徵也交代完畢後,他抬起頭,眼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虔誠的感激看著棲川澄。
「我說完了……我全都說完了……」
棲川澄站起身。
他低頭看了男人一眼,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
「我知道。」他輕聲說,「辛苦你了。」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身上那種令人窒息的、仿佛深淵般的壓迫感,如潮水般褪去。
他又變回了那個乾乾淨淨、連眼神都透著幾分乖巧的青年。
五條悟從牆邊直起身,跟著他一起走了出去。
審訊室的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