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後京市的天就長了，傍晚六點多鐘太陽還掛在西邊，院子裡的葡萄架投下一片濃蔭。姜知予正坐在廊下給宋知瑤扎小辮，小丫頭扭來扭去坐不住，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逗她弟弟。
宋知崢坐在小板凳上，任由姐姐拿草蹭他的臉，面無表情地往旁邊挪了挪。宋知瑤不依不饒地湊上去，又蹭了一下，宋知崢再挪，兩個人跟拉鋸似的，姜知予也跟著把小辮子扎歪了。
院門被敲響了，警衛員去開了門，外面傳來一個爽朗的女聲。
」知予！」
姜知予手裡的皮筋一頓，抬頭望去。
正是張沖他們，手裡大包小包拎著東西，臉上是那種既興奮又拘謹的笑。張沖短髮利落地別在耳後，皮膚比三年前白了些，但眉眼間那股子潑辣勁兒一點沒變。
」張沖？」姜知予站起來，有些意外，」你們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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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放暑假了呀，來看看你！」張沖大步走進來，把手裡的包往石桌上一放，轉身給了姜知予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再過半年就畢業了，趁著還沒分配，趕緊來蹭你家一頓飯。」
後面三個也跟了進來。趙靜比以前高了也瘦了，扎著一根麻花辮，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笑。李紅梅和宋來娣手拉著手，兩個人都紅了眼眶，三年多的大學生活把她們從靠山屯的姑娘變成了幹練的知識女性，但一開口還是那股子樸實勁兒。
」快坐快坐。」姜知予張羅著給他們倒茶，」怎麼不提前寫封信說一聲，我好讓人去接你們。」
」我們想給你個驚喜嘛。」李紅梅把手裡的布包打開，裡面是好幾件小孩衣裳，碎花的小褂、虎頭鞋、小肚兜，針腳密密實實的，」也不知道孩子多大穿什麼，我和來娣照著街上的樣子瞎做的，你別嫌棄。」
還有一套花花綠綠的積木，是趙靜帶來的，他打開包裹對姜知予說」我也不會做針線活，就買了這個，聽說是滬城那邊最新出的。」
張沖最直接，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拍在桌上，」我可沒有他倆那手藝，這是我攢的津貼和獎學金，你看著給孩子添置，喏，剩下來的就是我媽寄來的特產了。」說著她打開了包裹，裡面全是吃的。
姜知予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不小，她又給塞了回去，」東西我收下，錢你拿回去。你們四個現在還是學生，留著畢業報到的時候用。」
」那不行。」張沖把信封又推回來，」這是給孩子的，又不是給你的。」
」給孩子的也不行，我還缺孩子這口吃的？」姜知予把信封塞進張沖的襯衫口袋裡，」你們能來我就高興了。」
四個人爭執了兩句，見她態度堅決，只好作罷。
......
宋知瑤早就被這群陌生阿姨吸引了，她躲在姜知予腿後面，探出半個腦袋打量他們。宋知崢也不說話，但那雙眼睛把四個人挨個看了一遍。
」這就是瑤瑤和崢崢吧？」李紅梅蹲下來，笑著說，」長這麼大了，跟畫上的娃娃似的。」
姜知予拍了拍女兒的腦袋，」瑤瑤，叫阿姨。」
宋知瑤甜甜地喊了一聲」阿姨好」，又看了看張沖，」叔叔好。」
張沖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我是阿姨！短頭髮的阿姨！」
宋知瑤歪著腦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姜知予，一臉困惑。宋知崢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短頭髮也是阿姨。」
眾人都笑了起來。
......
蘇婉晴聽見動靜也從屋裡出來了，看見四個知青高興得不行，拉著他們的手問長問短，又要去廚房加菜。張沖連忙說，」阿姨我都饞死你的手藝了，謝謝你」
姜知予給他們添了茶，在石桌旁坐下來。
」快畢業了，分配的事有眉目了嗎？」
張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我們系裡找我談過話了，大概率去東北的重型機器廠，技術員。我們學校的老牌對口單位，搞大型鍛壓設備的。」
姜知予有些意外，」東北？那麼遠，不想著留京？」
」留京哪有我的位置。」張沖擺了擺手，」京市的單位人滿為患，論資排輩不知道排到什麼時候。東北那邊不一樣，廠子大、項目多，正缺人，去了就能上手干。我導師說了，像我這種能吃苦又不矯情的，去一線比窩在機關里強太多了。」
姜知予點了點頭，」你導師說得對。重型機器廠是好單位，國家工業化的核心，去了好好干。」
」那當然。」張沖沖她挑了挑眉，」我張衝到哪都不會給你丟人。」
趙靜等張沖說完，才輕聲開口，」我可能要去南邊。」
」南邊？」
」嗯，貝安縣。」趙靜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那邊不是劃為經濟特區了嘛，到處都在搞建設，缺建築工程方面的人。我跟系裡打了報告，申請分到那邊去，系領導已經口頭同意了，就等正式批文下來。」
李紅梅吃了一驚，」貝安縣？那不是跟鄉下差不多嗎？你一個重點大學的畢業生去那種地方？」
」正因為什麼都沒有才需要人去建啊。」趙靜笑了笑，」我查過資料，那邊要修路、建廠房、蓋樓，整座城從零開始。學建築的不就是幹這個的嗎？待在京市的設計院裡畫圖，我可能一輩子都畫不出一座真正屬於自己的城。」
姜知予看著趙靜，心裡暗暗讚賞。這個平時話不多的姑娘，心裡比誰都有主意。
」貝安那邊條件會很苦，你想好了？」
」想好了。」趙靜點頭，」我就是從苦日子裡過來的，不怕。」
......
輪到李紅梅和宋來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李紅梅先說，」我可能留京，四中那邊已經來人看過我的實習試講了，說是想要我，就等正式的分配通知。」
」四中？好學校啊。」姜知予有些驚喜，四中是京市的重點中學，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
李紅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實習的時候在四中轉了兩個月，那邊的校長覺得我講課還行，就跟系裡要了人。我想著留京也挺好，教書育人，安安穩穩的。」
」你本來就適合當老師。」姜知予說，」在靠山屯的時候你就喜歡教孩子們認字，那時候我就覺得你天生是吃這碗飯的。」
李紅梅的眼睛紅了紅，沒說話。
宋來娣最後開口，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系裡推薦我去部里試試，我去面了，那邊對我挺滿意的，應該問題不大。」
」哪個部？」張沖追問。
」教育部。」
這下連張沖都愣了，」教育部？你怎麼進去的？」
」我們系主任推薦的，說我在教育政策方面有點想法，讓我去試試。」宋來娣的聲音有些緊張，但眼神很堅定，」我不想只在講台上教書，我們這些從農村出來的，最知道農村的孩子缺什麼、怕什麼。要是能在政策上說上一句話，可能比我教一輩子書都管用。」
」來娣，你選的這條路不好走。」姜知予認真地說，」機關里跟學校不一樣，說話做事都得留心眼。但你記住，不管遇到什麼事，別丟了今天這個心氣。」
宋來娣重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
四個人把各自的去向說完，石桌上安靜了一會。張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說，」姜知予，我們四個能有今天，都是因為你。」
」別這麼說。」
」你聽我說完。」張沖放下茶杯，看著她的眼睛，」當年在靠山屯，要不是你查出來高考頂替的事，我連考場都進不去。我們的複習資料也是你給的，我們四個，沒有一個不欠你的。」
李紅梅接過話，聲音有些發顫，」我爹娘當時說了，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不如早點嫁人。是你跟他們說的，知識改變命運。」
趙靜沒說話，但她看著姜知予的眼神里滿是感激。
宋來娣低著頭，小聲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
姜知予擺了擺手，」路是你們自己走的，我不過是遞了塊磚頭。你們四個要是不拼命學，我就算把路給你們鋪好，你們未必也走得遠。」
她站起來，從屋裡拿出四支鋼筆放在桌子上，筆身烏黑髮亮。
」也沒什麼好送你們的，一人一支鋼筆。不管到哪，別忘了學習，別忘了自己是從哪出發的。」
四個人沉默地接過鋼筆，張沖把筆攥在手心裡，喉結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蘇婉晴在廚房裡喊了一聲，」吃飯了！」
姜知予站起來拍了拍手，」走走走，吃飯，今天我媽燉了排骨，都別客氣。等你們明年正式報到了，可就沒這麼自由了。」
張沖第一個站起來，把鋼筆別進口袋裡，大步往廚房走，」那我可不客氣了，三年多沒吃過阿姨做的飯了！」
宋知瑤被李紅梅抱起來，小丫頭一點不認生，伸手去摸李紅梅胸前的鋼筆。
夕陽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葡萄架下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