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宿舍樓的走廊燈還沒亮。
黎默推開一班宿舍門的時候,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戶外透進來一點操場邊路燈的冷白光。
黎默伸手按下門邊的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
「起床。」
沒人動。
「起床。」
趙小虎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拽了拽。錢多多的呼嚕聲甚至更響了一點。
黎默走到趙小虎床前,一把扯掉他的被子。
「啊啊啊——幾點了?!」
「四點零三分。」
趙小虎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並不存在的手錶,腦子還沒轉過來。「四、四點?班長,集合不是六點十分嗎?」
「今天練內務。」
另外幾張床上的新兵也陸續被陸蕭從被窩裡拎了起來。
黎默把自己的被子抱過來,鋪在宿舍中間的空地上。
「看好了。」
他的雙手捏住被子兩角,一抖,布料在空中展開,平鋪在地面上。然後他蹲下去,雙手開始動作——攤平、摺疊、壓線、掐角、修邊。被子在他的手下迅速變形,從一攤鬆軟的棉絮變成了一塊稜角分明、線條筆挺的方塊。
黎默站起來,退後一步。
趙小虎揉了揉眼睛。他又揉了一遍。
「這是被子?」
沒人回答他。
「這真的不是一塊綠色的磚頭?」
黎默的目光掃過來,趙小虎立刻閉嘴。
「你們班副繼續教。每個人練到合格為止。」
陸蕭拍了拍手,笑容燦爛。
「來來來,別愣著了,把自己的被子抱下來,找塊空地鋪開。動作快點動作快點。」
新兵們抱著各自的被子在地面上鋪開。
陸蕭蹲在中間,放慢動作演示了一遍。
他一邊說一邊做,動作比黎默慢了一倍,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好了,輪到你們了。每人先練五遍。」
趙小虎蹲在自己的被子前,深吸一口氣。他雙手捏住被子的兩角,往上一抖——被子沒展開,反而團成了一團。他又抖了一下,被角從手裡滑脫,整團被子糊在他臉上。
錢多多那邊更慘烈。他折第一道的時候把被子折反了,本來應該往裡折的面朝了外。他蹲在地上歪著頭看了半天,愣是沒看出來哪裡不對。
他手忙腳亂地想要調整,結果扯著被角往外拉的時候用力過猛,整條被子從地面上滑出去,帶著他整個人往前撲倒。
他的額頭撞上了對面正在跟被子搏鬥的趙小虎。
兩顆圓腦袋「咚」地碰在一起。
「哎喲!」
「你撞我幹嘛!」
「我被被子拽過來的!」
兩個人揉著額頭蹲在地上,各自的被子糾纏在一起,像兩條扭打成一團的綠色毛毛蟲。
陸蕭深吸了一口氣,保持微笑。他走到兩個人面前,幫他們把被子分開,重新鋪平。
「再來。專心一點。」
白夜蹲在自己的被子前。
第一遍。他按照腦子裡的分解動作一步一步來。攤平,四個角拉直。摺疊,三分之一的位置,掌根壓線。膝蓋壓住摺痕。另一側摺疊。掐角——拇指和食指捏住布料外拉,折下去。修邊,手指沿著稜線捋過。成品稜角基本分明,但有一個角不夠尖,一個面的平整度差了一點。
第二遍。他調整了掐角的力度,拉布料的時候多用了兩分力。修邊的時候手指壓得更實。四個角都立起來了,六個面平整。跟黎默的標準還差一點,但已經能看出來是一塊豆腐塊了。
第三遍。他加快了攤平和摺疊之間的銜接,去掉了所有猶豫和停頓。雙手的動作流暢地串聯在一起,像一條被理順的鏈條。被子落地的時候,十二條稜線同時成型,四個角是標準的九十度,六個面平整光滑。
跟黎默演示的那塊一模一樣。
陸蕭走過來,蹲下去看了看白夜面前的被子。
「你以前練過?」
「沒有。」
「三遍就會了?」
白夜沒接話。
陸蕭看了他兩秒,沒再說什麼。
旁邊傳來玄梟的聲音。
「班副,我這個合格了沒?」
陸蕭轉頭。玄梟蹲在自己的被子前,面前擺著一塊稜角分明的豆腐塊。雖然比不上黎默那塊標準模板,但在新兵里已經是頂尖水平了。
陸蕭走過去檢查了一遍。
「以前練過?」
「家裡教過。」
白夜看了他一眼。玄梟正好也看過來。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
陸蕭拍了拍手。「好,白夜和玄梟合格了。其他人繼續練。」
趙小虎還蹲在地上跟自己的被子搏鬥。他已經練到第三遍了,第一遍疊出來的東西像一個被踩扁的南瓜,第二遍像一個被坐過的麵包,第三遍——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麼形狀,像一個被揉過的廢紙團。
「這被子跟我有仇——」
他猛地抓住被子的兩角,用力往上一掀。被子整個飛起來,在空中展開成一片綠色的雲。然後那片雲飄落的方向,正好是黎默站的位置。
黎默正靠在窗台上看著新兵們練習,餘光里一片綠色由小變大。
被子精準地糊在了他臉上。
宿舍里的空氣凝固了。
趙小虎保持著雙手高舉的姿勢,圓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陸蕭正在指導錢多多掐角,聽見動靜轉過頭來。他看見黎默頂著一團被子站在窗台邊,被子的一個角搭在他頭頂上,垂下來擋住半張臉。
錢多多看見這幅畫面,實在沒忍住。
「噗——」
他笑出來的瞬間就意識到自己完了,拼命捂住嘴,但肩膀還在抖。
黎默把臉上的被子拿下來。
他把趙小虎的被子疊好——不是豆腐塊,只是簡單地疊成一個規整的長方形——放到一邊。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滑到自己腳邊的那塊錢多多的被子,彎腰撿起來,同樣疊好。
他的目光先落在趙小虎身上,然後移到錢多多身上。
趙小虎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像一隻被手電筒照住的倉鼠。錢多多捂著自己的嘴,臉上的笑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難臨頭的表情。
「趙小虎。」
「到、到!」
「錢多多。」
「到!」
「五百字檢討。晨跑完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