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訓練跟第一天一模一樣。
門被推開了。
陸蕭走進來,手裡拎著一摞藍色封面的小冊子。
「來來來,一人一本,都拿好。」
陸蕭把手裡的冊子像發撲克牌一樣分發到每個人手上——新兵條令條例手冊。
頁碼標註在右下角,一共一百三十六頁。
「一百三十六頁?!」趙小虎的聲音都劈了。
「全要背?!」錢多多跟著哀嚎。
「明天開始抽考,」陸蕭笑眯眯地補了一刀,「不及格的,周末加訓。兩次不及格的,取消外出資格。三次不及格的——」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新兵們臉上的表情。
「連長說三次不及格的,他會親自陪你背。」
宿舍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連長的親自陪背——光是想像一下那個畫面,趙小虎就覺得自己的胃在痙攣。
玄梟坐在上鋪,雙腿懸在床沿外晃著,手裡翻著那本藍冊子。
「不行了,這玩意兒比安眠藥還管用。」
下鋪傳來翻書聲,勻速,穩定,沒有任何停頓。
玄梟把臉上的冊子拿下來,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白夜還在翻,已經翻到大概第六七十頁的位置了。
「你看得進去?」
白夜沒抬頭。
「翻著玩?」
白夜翻過一頁。
「你該不會真的在背吧。」
白夜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後繼續低頭翻頁。
玄梟笑了一聲,重新靠回自己的枕頭,把藍冊子舉到面前。
不知道過了多久,下鋪的翻書聲停了。
玄梟又探出頭去。白夜已經把條令冊合上了,放在枕頭邊上。
「放棄了?」
白夜的筆尖頓了頓。
「背完了。」
玄梟從上鋪翻下來,落在白夜床邊,動作輕得像一隻落了地的貓。他拿起白夜枕邊那本藍冊子,在手裡翻了兩下。
「全背完了?」
「嗯。」
玄梟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翻開冊子,隨便找了一頁。
「第十七條第三款。」
「軍人請假外出,必須按級請假,按時歸隊。因特殊情況需要續假的,應當提前向批准請假的首長報告,經批准後方可續假。未經批准超假或者逾假不歸的,應當予以追究。」
一個字不差。
玄梟又翻了幾頁。
「第四十二條。」
「軍人必須遵守保密制度,不得泄露軍事秘密。不得在私人通信、通話和會客中涉及軍事秘密。不得將涉密載體帶出辦公場所或者私自複製、保存、銷毀。」
依然一個字不差。
玄梟合上冊子,坐到了白夜身邊。床墊往下陷了一截,兩個人的肩膀隔著一拳的距離。
「你怎麼做到的?」
「什麼。」
「背書。你看一遍就記住了?」
白夜放下筆。
「過目不忘。」
玄梟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沒見過聰明人。玄家大院裡從來不缺天才,他從小到大的同學裡也有過目不忘的,有十五歲考上大學的,有拿過各種競賽金牌的。
「所以你從小就這樣?」
白夜想了想。
「差不多。」
這一世的這具身體確實天生就帶著極強的記憶力。白辰教過他的東西,他全都記得。白辰失蹤後他翻過的那本訓練筆記,也全都記得。
玄梟把藍冊子往自己膝蓋上一拍。
「幫我。」
白夜偏過頭看他。
「幫你什麼。」
「背這個。」玄梟舉起手裡的冊子,晃了晃,「我一個人背,今晚估計要背到凌晨三點。你幫我理一理,怎麼背效率高。」
白夜沉默了兩秒。
「自己背。」
「幫一下嘛。」
「不幫。」
「幫一下。」玄梟往他那邊挪了半寸,肩膀幾乎貼上去了,「我今天幫你塗藥膏了。」
白夜的筆尖頓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
「把冊子翻開。」
玄梟立刻坐正了,像一條聽到指令的大型犬。
白夜把條令冊拿過來,翻到目錄頁,手指點在章節標題上。
「條令條例的結構是固定的。總則、分則、附則,三個部分。總則講基本原則,一共十二條,是後面所有條款的骨架。先把這十二條背下來,後面的條款都是這十二條在不同場景下的具體展開。」
「第三章到第七章是按場景分類的。第三章講日常管理,第四章講操課訓練,第五章講武器管理,第六章講營區秩序,第七章講外出請假。不要一條一條死記,先在腦子裡搭一個框架,把每一條塞進對應的場景里。」
玄梟跟著他的思路往下看。原本在紙頁上亂爬的鉛字忽然變得有章法了,像一群散兵游勇被整編成了有建制的隊伍。
「還有呢?」
「關鍵詞。每一條的核心內容就是三到五個關鍵詞,其他的都是修飾性表述。考試的時候只要關鍵詞對,順序和措辭略有出入也會給分。你先把每一條的關鍵詞圈出來,記住了關鍵詞就等於記住了這一條的骨架。血肉可以自己往上填。」
玄梟低頭看著條文,按照白夜說的方式把關鍵詞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他發現,那條之前在他腦袋裡像一鍋粥的條文,忽然變得清晰了。
「你還真有辦法。」
白夜收回手,重新拿起自己的筆。
「剩下的自己背。」
玄梟拿著條令冊翻身上了上鋪,按白夜說的方法開始重新翻看。
他們身後,趙小虎和錢多多坐在各自的床上,手裡捧著藍冊子,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茫然。
「你聽懂了嗎?」趙小虎小聲問。
錢多多緩緩搖頭。
「一個字都沒聽懂。」
「什麼叫框架?」
「什麼叫場景分類?」
「什麼叫關鍵詞提取?」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從對方臉上讀出了同一種絕望。
那兩個人在說什麼?什麼骨架血肉?他們明明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中文,連在一起怎麼就變成了一門完全聽不懂的外語?
趙小虎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條令冊,又抬頭看了看上鋪正按照白夜的方法勾畫關鍵詞的玄梟,再看了看下鋪正低頭寫字的白夜。
他發出一聲認命的嘆息:「兩個天才講題,我們普通人聽不懂。」
錢多多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重得像在念悼詞:「命苦啊。」
兩個人同時翻開條令冊第一頁,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死記硬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