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陰氣最盛,幽青燈火搖曳滿室,寒氣靜靜籠罩整間密室。
路娘子緩緩開口,語氣沉肅:「你二人乃是同源相生的情蠱,蠱蟲以彼此情意神魂為食,解蠱之前,必先催蠱動情,喚醒蟄伏深處、互相勾連的蠱蟲,讓它們躁動甦醒,後續針法藥引才能順勢牽引。」
郗令嫻滿臉茫然,輕聲疑惑:「情蠱……該如何催化?」
路娘子聞言一滯,臉上泛起幾分難以掩飾的尷尬,輕咳一聲,「情蠱本就因情而起、因愛而動,還能怎麼催化呀?自然是需要您二人……」
郗令嫻驟然反應過來話里隱晦的深意,剎那間臉頰滾燙,滿眼震驚羞赧,「什麼?」
怕她誤會更深,路娘子連忙擺手急忙解釋:「不是不是!女郎切莫多想,不必做到最後那番地步,只需您二人親近些許,相依親吻片刻,催動心意動情便可。情蠱感應心神情慾,一觸一吻,便足以喚醒雙蠱。」
郗令嫻窘迫得幾乎抬不起頭。
幾位醫者對視一眼,不再多言,齊齊躬身退至門外,輕聲叮囑:「只需一炷香時辰,時辰一到,我等便推門入內,正式為二位施針解蠱。」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一切氣息。
幾乎是門板落定的瞬間,王珏伸手牢牢扣住她的腰,俯身吻了下去。
一室寂靜,只剩交纏呼吸。
兩人深淺相擁,輾轉相吻,情意順著唇齒交融,心神緊緊牽絆。
一呼一吸皆是彼此氣息,纏綿繾綣。
待到香燭燃盡,二人早已面色泛紅,胸膛劇烈起伏,彼此氣喘吁吁。
周身氣血翻湧,體內沉睡糾纏的情蠱,已然盡數被情意喚醒,躁動不安地在血脈之中遊走翻騰。
門外大夫準時推門而入,青燈微光清冷。
屋內氣氛瞬間轉為肅穆凜冽,眾人依照先前陰陽調和、引蠱歸巢、針藥同施的古法,鋪開七層冰絲錦墊,備好陰寒引蠱丸、炙烤銀針、陰炭銅盤,銀針系藥線、素紗鎖蠱息。
雙蠱互相牽引呼應,一引一動、一針一捻,既要同時逼出兩人骨血經脈里的蠱蟲,又要護住彼此心脈不被反噬,針術分寸分毫不敢偏差。
文盛研究奇術多年,自信能駕馭。
屋內窗欞緊閉,密不透風,半點天光都無,只剩案上那盞青燈,燭火顫顫巍巍。
路娘子抬手示意,兩人褪去外衫,只留貼身中衣,又取來浸滿藥汁的素紗,自肩頭至腰腹,輕輕裹住兩人身軀。
素紗微涼,貼上肌膚便泛起一股刺骨寒意。
兩張鋪著七層冰絲錦墊的床榻並列擺放,兩人依言躺下,冰絲沁骨的涼意透過衣料滲進四肢百骸,郗令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側頭便撞進王珏深邃的眼眸里。他指尖悄悄挪過去,在紗衣之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薄紗傳來,稍稍安撫了她心底的慌亂。
文盛神色肅然,取出兩套寸許長的銀質細針,先以烈酒反覆擦拭消毒,再置於燭火上細細炙烤,銀針被燒得微微發燙,才被他穩穩握在手中。
「待會施針,會有經脈刺痛之感,萬萬不可動彈,一旦針位偏移,不僅蠱毒難除,還會傷及心脈!」
他沉聲叮囑,目光掃過兩人相握的手,並未多言。
只與路娘子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抬手,精準落針。
銀針刺入百會、膻中、關元、湧泉四大主穴,刺痛瞬間蔓延全身。
針尾繫著的藥膠棉線垂落,棉線上的陰寒藥性順著針身滲入經脈,緩緩封住血脈回流,將雙蠱牢牢困在周身血脈之中,斷絕了它們躲入心脈要害的退路。
一切準備就緒,文盛將三枚陰寒引蠱丸置於特製銅盤之中,藥童則點燃陰炭火,慢慢溫烤銅盤底部,火勢極弱,泛著淡淡的暖光。
不多時,一股清淺卻勾人的腥甜藥香緩緩瀰漫開來,縈繞在兩人周身。
本就被方才的情意催化得躁動不已的蠱蟲,瞬間被這陰寒藥香蠱惑,在血脈、骨縫、肌理之中瘋狂蠕動起來,密密麻麻的刺痛與瘙癢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像是有無數細蟲在啃咬筋骨,難受得讓人渾身發顫。
兩位大夫手持銅盤,分別繞著兩人緩步挪動,從脖頸到腰背,從肩臂到四肢,讓藥香一點點滲入肌理。
同時手中不停捻動銀針,指尖運力,細細調節著兩人的經脈氣息,一手以針氣驅趕四散的蠱蟲,一手以藥香引導方向,配合得天衣無縫。
「忍住,蠱蟲開始往內關穴匯聚了!」路娘子沉聲開口。
郗令嫻只覺得小臂內側又麻又脹,漸漸鼓起一塊微小的硬塊,啃咬般的痛感愈發強烈,疼得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身子微微發抖。
王珏體內是母蠱,他小臂處的硬塊比郗令嫻更為明顯,相互牽引,匯聚的速度更快,痛感也更甚。
待到兩人小臂硬塊愈發清晰,蠱蟲盡數抱團盤踞,大夫不敢耽擱,迅速取來月牙形銀刀,以烈酒消毒後,對準硬塊上方,快速劃開一道淺淺的血口。
鮮血瞬間滲出,大夫立刻將溫烤好的引蠱丸緊緊按在傷口之上,陰寒至極的藥性驟然迸發,順著血口鑽入肌理,一股極強的吸附力瞬間裹住了聚集成團的蠱蟲。
「唔……」
極致的陰冷與劇痛同時襲來,郗令嫻再也忍不住,悶哼一聲,渾身冷汗浸濕了貼身中衣,素紗也被汗水濡濕,疼得指尖蜷縮。
王珏眉頭緊鎖,下頜線繃得死緊,唇瓣被咬得泛白,喉間溢出壓抑的痛哼。
銀丸之下,蠱蟲瘋狂掙扎,發出細微的蠕動聲響,卻被藥丸的藥性死死困住,無法掙脫。
不過半炷香功夫,原本瑩潤的引蠱丸漸漸變得暗沉發黑,表面鼓脹起來,紋路扭曲,顯然是蠱蟲盡數被吸入其中。
大夫眼疾手快,迅速撤下藥丸,將早已備好的特制止血藥粉撒在兩人傷口上,再以乾淨紗布細細裹好。
兩枚染滿蠱毒的黑丸被立刻投入炭火之中,烈火瞬間竄起,發出滋滋的聲響,伴著一股淡淡的腥氣,很快便燒得乾乾淨淨。
藥童端起火盆,快步出門,將灰燼深埋於後院極深的泥土之中。
屋內,文盛和路娘子緩緩捻出銀針,收針入囊,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這會,王珏和郗令嫻皆是氣血大虧,渾身冰冷無力,額上冷汗淋漓,面色蒼白如紙。
靠在彼此身邊,大口喘著氣,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侍女和親衛端上提前熬煮好的護脈補血湯,伺候兩位主子喝下,溫熱的藥湯入喉,順著乾澀的喉嚨滑下,稍稍緩解了體內的空乏與寒意。
路娘子和文盛上前,仔細把過兩人脈象。
「蠱蟲根基已淨,接下來,你二人只需臥床靜養即可。」
「多謝二位妙手回春。」
「蠱毒終究是毒,對身體的虧損說沒有是不可能的,但好在您二位身子骨都算硬朗,小人再給您二位開幾貼藥,好生調養,能補回來。」
說罷,她帶著一眾醫者躬身退下,屋內重歸寂靜。
剩下的兩人依偎在冰冷的冰絲錦墊上,忍著周身的痛楚。
「讓我知道是誰給我下的這東西,我要扒了他的皮!」郗令嫻渾身都疼,也沒忘記放狠話。
王珏閉了閉眼,「行,我抓過來給你扒,你扒皮我抽筋。」
「……」
這會是真的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也閉上眼睛,想休息一會。
王珏卻開了話匣子,「其實,這蠱在身上也不全是壞處」
「閉嘴吧你。」
情蠱能有什麼好處不言而喻,一聽就不是好話。
她拒絕聆聽這等齷齪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