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延拿起筆。
他的動作很快，幾乎沒有猶豫。
筆尖落在畫板上，刷刷刷的，聲音乾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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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姿坐在他對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被眼罩遮住的側臉上。
鼻樑高挺，下頜線利落分明，眼罩遮去了那雙總是帶著點深意的眼睛，反而讓其他五官的輪廓更加分明。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也是這樣一個午後，陽光很好，顧延拿著炭筆，在速寫本上畫她，畫她吃西瓜時糊了滿臉的狼狽樣……
「好了。」
顧延放下筆，聲音打斷了她的出神。
工作人員看了眼計時器，有點懵：「顧老師，才八分鐘……您確定好了？」
顧延「嗯」了一聲，抬手，摘下了眼罩。
他甚至沒低頭檢查，神態自若。
工作人員把畫舉起來，和舒姿並排展示。
舒姿轉頭看過去——
畫上是一個女孩子，扎著馬尾，坐在椅子上，裙擺微微翹起，兩隻手乖乖地放在膝蓋上，下巴微微揚起。
連她那副「我在跟誰較勁」的表情都畫出來了。
五官輪廓雖然有些歪歪扭扭，但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她。
【？？？顧延你告訴我這是蒙著眼畫的？？？】
【我兩隻眼睛5.2都畫不出這個形！】
【蒙眼畫成這樣？？？這是人類能做到的嗎？？】
【他是不是背著我偷偷開了天眼？？】
【救命！這根本就是舒姿本姿！那個小表情絕了！】
【裙擺翹起來的弧度都一模一樣！他是怎麼做到的？！】
舒姿也呆住了。
她轉頭看顧延，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你……你怎麼畫的？」
顧延把眼罩放在桌上，語氣很淡：「憑感覺。」
舒姿：「……」
憑感覺？
你這感覺是裝了GPS導航，專門定位她的嗎？！
這要是被那老頭知道了，怕是又要捶胸頓足，嚷嚷「痛失一名好苗子！暴殄天物啊！」了。
【憑感覺！哈哈哈哈顧延你是懂裝逼的！】
【顧延的感覺雷達：舒姿專屬，精準定位，自動成像。】
【「憑感覺」這三個字，我可以嗑到地老天荒。】
【建議刻在我CP的婚書上（不是）】
顧延從她身邊走過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側過身，微微傾近，距離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尾音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小時候啃西瓜啃一臉的樣子，比現在可愛。」
說完，他直起身，步伐如常地走出了畫室，仿佛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
舒姿僵在原地，耳朵「騰」地一下，紅了個徹底。
那紅暈迅速蔓延，從耳尖燒到臉頰，再到脖頸，整個人像只被丟進沸水裡的蝦。
他……居然還記得。
那幅是他很多年前畫的，她嫌丑不肯要，後面想找也找不到了。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你才不可愛」，可大腦一片空白，只能眼睜睜看著顧延的背影消失在畫室門口。
【說了！絕對說了！顧延剛才湊那麼近肯定在說悄悄話！】
【舒姿整個人都紅透了！！！從耳朵紅到脖子！】
【節目組！收音師！扣錢！這麼關鍵的時刻收不到音要你們何用！！】
【有什麼是我這個買了全季VIP的冤種不能聽的！加錢行不行！】
第五組：舒姿×顧延（第二幅畫）。
舒姿站在畫室門口，做了個深呼吸。
顧延倚在旁邊的牆邊，雙手插在褲袋裡，歪著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緊張？」
舒姿扭頭，瞪他：「誰緊張了？」
顧延看著她，沒說話，只是眼底的笑意加深了。
「……你那是什麼眼神？」
顧延嘴角彎起：「你當模特的時候坐得跟小學生似的，也沒見你緊張，現在拿起筆，倒緊張了？」
「……我那是太久沒畫了！怕手生！怕畫不好丟人！懂嗎！」
顧延「嗯」了一聲，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戲謔：「所以，你是在乎全國觀眾的看法？」
舒姿：「……」
她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惡狠狠地瞪他一眼：「閉嘴，坐好，當你的模特去！」
顧延低笑一聲，搖了搖頭，走進畫室，在模特椅上坐下。
他沒有刻意擺出端正的姿勢，而是隨意地往後一靠，脊背微松，長腿自然分開一隻手隨意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擱在扶手上，姿態慵懶又舒展。
舒姿看著燈光下他那副鬆弛又好看的樣子，心跳，很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顧延這個坐姿……嘶哈嘶哈，是我不花錢就能看的嗎？】
【舒姿你看呆了！你眼神都直了！承認吧你就是被美貌暴擊了！】
舒姿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戴上眼罩。
瞬間，世界陷入一片柔軟的黑暗。
她拿起畫筆。
指尖觸碰到筆桿的剎那，她周身的氣息驟然變了。
方才那點賭氣和忐忑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虔誠的專注。
背脊挺直，握筆的手穩如磐石。
筆尖落下，沒有試探，沒有猶豫。
線條如流水般在紙面上鋪開，流暢，篤定，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從容。
先勾勒輪廓。
肩線，頸線，利落的下頜線……她一筆一筆，精準得像用眼睛丈量過。
她看不見，但她知道他在那裡。
知道他此刻靠在椅背上的角度，知道他那條隨意曲起的右腿，知道他的手擺放的位置，甚至知道他微微抬起的下巴，和那必定落在她這個方向的目光。
她不需要「看」。
她畫過太多次了。
小時候在老宅後院，陽光透過葡萄藤，她偷畫他寫作業的側影，後來在畫室，對著他的照片一遍遍練習，再後來，在無數個深夜或清晨，他的模樣會不自覺地從筆尖流淌出來，落在速寫本的角落。
他的每一寸骨骼，每一道線條，早已深深刻進她的記憶里，閉著眼也能分毫不差地復現。
彈幕漸漸安靜下來。
【舒姿……好像變了個人】
【這個握筆姿勢，這個下筆的果斷，絕對不是新手！】
【氣場全開啊我天，有點帥是怎麼回事……】
筆尖在畫紙上飛快移動，從輪廓深入到細節。
襯衫領口微開的弧度，袖口挽起形成的自然褶皺，搭在膝蓋上那修長手指的骨節……
畫到眼睛時，她的筆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記得他的眼睛。
看旁人時，總是疏離的，帶著一層淡淡的冷感，可看向她的時候，不一樣。
不熾熱，不張揚，卻總像是藏著什麼，沉沉的，讓人心頭髮慌。
最後一筆落下。
她抬手，摘下眼罩。
光明重新湧入，她第一時間低下頭，看向自己的畫。
畫上的顧延，慵懶地靠坐在椅中，目光悠遠，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若有似無的笑意。光影處理得恰到好處，線條乾淨利落，神態捕捉精準。
但凡對繪畫稍有了解的人，都能一眼看出，這絕不是業餘愛好者能達到的水平。
工作人員上前，將畫板舉起，與模特椅上的顧延並排。
畫室里，出現了短暫的，落針可聞的寂靜。
不是尷尬，是震撼。
監控室里，姜雲佑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這、這是蒙著眼畫的？？？」
蘇顏歡也看呆了，喃喃道：「姿姿姐……畫畫這麼厲害的嗎？深藏不露啊……」
彈幕在經過一秒的凝滯後，迎來了核爆級的刷屏：
【？？？？？？？？】
【我看到了什麼？這是舒姿蒙著眼畫的顧延？？？】
【我睜著眼照著照片描都畫不了這麼像！這線條！這比例！這神態！】
【舒姿你剛才是在演我對吧？對吧？！】
【這絕對不是「會一點」的水平！這特麼是專業級的！】
【姐姐！你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掏出小本本）】
顧延看著那幅畫，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看了很久，目光一寸寸掠過畫上的每一道線條。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站在畫板旁的舒姿。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寂靜的海，底下卻涌動著看不見的暗流，要將她整個人吸進去。
舒姿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別開臉，嘴硬道：
「……看什麼看，沒、沒見過美女畫畫啊。」
顧延沒說話。
他走到那幅畫前面，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畫紙的邊緣。
然後他轉過身，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話：
「這幅畫，我收了。」
不是「送我」，是「收了」。
語氣不是請求，是陳述。
舒姿愣了一下，下意識反駁：「……我還沒說給不給你呢。」
顧延凝視著她，目光如有實質：「那你給不給？」
舒姿被他看得心頭一跳，那點小得意又冒了出來，下巴微揚：
「行吧，看在你這麼有眼光的份上，我畫得是挺好，給你就給你了。」
顧延眼底的笑意終於漾開，清晰而明亮。
「嗯，」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給我。」